武安侯府的声名,恰似春日飞絮,无声无息,已飘满整座京城。街头巷尾、酒楼茶肆,处处皆有人谈及谢征之名。赞他为父昭雪、忠义无双,叹他年少封侯拜将,亦传他府中收留旧部老兵、开设肉铺、周济贫苦百姓。有人由衷称颂,有人连声赞叹,亦不乏酸腐之语暗讽其不过是沾了祖上余荫。可无论旁人如何议论,武安侯这三个字,终究在京师风头无两,稳稳立住了脚跟。
侯府的门槛,几近被往来之人踏破。每日拜帖络绎不绝,邀谢征赴宴者、求他题字者、请他做媒者、托他出面调停纷争者,数不胜数。管家每日抱着厚厚一摞拜帖入内,堆在书房案头,竟如小山一般。谢征随手翻阅,大多尽数退回,只留下寥寥数封紧要之事。他叮嘱管家,能推则推,实在推脱不得再另行安排。管家应声照办,可送来的帖子,却依旧有增无减。
樊长玉也未能置身事外。京中诸位夫人们不知从何处摸清了她的脾性,不再邀她赏花听曲,反倒改请她去杀猪。没错,便是杀猪。有户人家置办喜事,特意登门恳请她动手宰猪,只求沾一沾忠义夫人的福气。樊长玉听罢哭笑不得,转头对谢征笑道,她们这是把我当成吉祥物了。谢征轻笑,问她去还是不去。樊长玉略一思忖,应道:去,杀猪本就是我的本行,比那些赏花听戏自在多了。
她果真如约前往。系上粗布围裙,挽起衣袖,手持那柄厚背砍刀,立在主家后院的猪圈之中,手起刀落,干脆利落,一气呵成。主家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连夸赞侯夫人身手不凡。樊长玉淡淡一笑,拭去刀上血污,接过对方递来的红封,指尖轻捏,察觉分量厚实,便随手塞入袖中。回府后便将银子交给管家,直言入账,算作侯府的外快。
此事一经传开,登门请她杀猪的人愈发多了。樊长玉来者不拒,只要时间排得开,一概应允。她杀猪从不白动手,收取的酬金比市价高出一倍,可登门相请之人依旧排成长队。有人不解,问她为何要价如此之高,她坦然回道:我乃忠义夫人,肯亲自出手杀猪,是给足你们脸面,脸面本就值钱。众人听了,反倒觉得她性情直率,不扭捏作态,愈发敬重。
谢征名望愈盛,为人却愈发低调收敛。每日前往兵部当差,他不乘轿、不骑马,身着素色便服,专拣人少僻静的小巷步行而行。入了兵部衙署,他向来寡言少语,该言则言,不该说的半字不泄。同僚设宴相邀,能推则推,实在推脱不过便赴约,席间也从不争强出风头,只静坐在角落,浅酌几杯便起身告辞。他从不主动攀附权贵,亦不涉足朝堂派系纷争,有人刻意拉拢,他含笑婉拒;有人旁敲侧击试探,他佯装懵懂,一语带过。
樊长玉不解,问他缘由。谢征轻叹:树大招风,你我皆是从底层一步步打拼上来,根基尚浅,经不起半分风浪。如今声名在外,暗中盯着我们的眼睛也多了,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樊长玉点头会意,道:我明白了,往后我也收敛些。谢征失笑,调侃道:你不必如此,你本就是杀猪的性子,高调低调,本就没什么分别。樊长玉轻捶他一下,嗔怪他拐弯抹角打趣自已。
可谢征的低调,绝非怯懦畏事,而是内心通透清醒。他深知武安侯府今日的地位从何而来 —— 非仰仗帝王独宠,非依靠朝堂势力,而是谢家军沉冤得雪的公道,是黑风谷那场浴血奋战,是无数老兵以命相搏换来的荣光。这一切,既能让人俯首敬服,也能引来小人嫉恨。敬他之人,敬他做成了旁人不敢做、不能做之事;恨他之人,也恨他凭一已之力,做到了他们穷尽心思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一日,谢征自衙署回府,面色沉郁。樊长玉上前关切询问,他沉声道:今日朝堂之上,有御史弹劾我收拢谢家军旧部,意在笼络人心,图谋不轨。樊长玉眉头紧蹙,厉声问道:是谁人所言?
“御史台新上任的张御史,急于立功邀宠罢了。”
“皇上是何态度?”
“皇上未置可否,将奏折留中不发。” 谢征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凉茶入喉,苦涩蔓延,令他不自觉蹙眉,“这便足以说明,已然有人开始处心积虑针对我们了。”
樊长玉沉默片刻,低声道: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按兵不动,各司其职,切莫给人留下半分把柄。” 谢征放下茶盏,目光沉沉看向她,“肉铺那边,叮嘱兄弟们收敛行事,切勿与人发生争执。府中下人严加管束,不许在外胡言乱语。至于你 ——” 他顿了顿,沉声叮嘱,“杀猪之事可照旧,切莫与那些夫人们过从甚密,她们口舌繁杂,流言经她们之口,不知会歪曲成何等模样。”
樊长玉郑重点头:我知晓了。
自那日起,武安侯府的大门关得愈发严实。拜帖依旧源源不断送来,可谢征退回的更多,十封之中能应允一封,已是难得。府中老兵也得了吩咐,深居简出,少与外人往来,安分守已度日。城南肉铺生意依旧红火,可郑铁柱等人不再张扬,只安分杀猪卖肉,不与人争长短是非。
可威望这东西,从不是想低调便能隐匿的。你不愿招惹是非,是非自会寻上门来。
某日夜深,侯府门前忽然跪立一人,守在石狮子旁,任凭门房驱赶也执意不肯离去。门房无奈,只得入内通报。谢征亲自出门查看,只见那人衣衫褴褛,满面风霜,一双眼眸却亮如星辰。见到谢征,当即伏地叩首,额头重重撞在青石板上,声声沉闷作响。
“少将军,末将赵虎,原属谢家军左营。末将并非前来投奔,只为给少将军送一件物件。”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布包,缓缓展开,内里竟是一柄旧刀。刀鞘早已磨损,却被擦拭得锃亮,刀柄缠着的黑线虽已磨得毛糙,却依旧缠绕得紧实牢固。
谢征接过佩刀,轻轻抽刀出鞘。刀身光洁锃亮,被养护得极好,刃口锋利无比,足见主人十年如一日的珍视。他翻转刀身,只见刀身上刻着一个清晰的 “谢” 字,正是父亲亲笔所书。
“这是老将军的随身佩刀。当年谢家蒙难,末将拼死偷偷藏下,一藏便是十年。今日,特来物归原主。” 赵虎说罢,又深深叩首,起身便要转身离去。
谢征急忙唤住他:你要去往何处?
赵虎驻足,未曾回头:末将返回边关。末将早已在边关安家,妻儿相伴,日子安稳。
谢征迈步上前,沉声道:你且留下,留在京城,我为你安排妥当差事。
赵虎缓缓摇头:少将军,末将只求见您一面,便已心安。边关苦寒,末将早已习惯,京城繁华,反倒不适合我。只要您安好,谢家军便永远都在。他双手抱拳,躬身一礼,随即大步踏入夜色之中,转瞬便消失无踪。
谢征伫立府门,手中紧握着那柄佩刀,久久未曾挪动。夜风微凉,卷起衣袂猎猎作响。他将刀小心收好,转身步入侯府,厚重的府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樊长玉在灶房等候许久,锅中温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见他归来,手中多了一柄旧刀,她并未多问,只默默盛上一碗米饭,将红烧肉端至桌前。
“先吃饭。”
谢征落座,将佩刀置于桌边,端起碗筷大口吞咽,吃得急促,似是要将满腹心绪尽数咽下。樊长玉为他倒上一杯温水,他接过一饮而尽,放下水杯,轻声唤道:樊长玉。
“嗯?”
“你说,我父亲若是知晓我今日这般光景,会说些什么?”
樊长玉略一思忖,轻声笑道:他定会说,你小子,还算争气。
谢征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他将一碗米饭尽数吃完,连盘中红烧肉也一扫而空,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灶房灯火昏黄温暖,灶膛内柴火依旧噼啪燃烧。樊长玉俯身收拾碗筷,谢征静坐在椅上,望着她的背影。她依旧系着粗布围裙,衣袖挽至手肘,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模样与当年在青禾县时别无二致。他忽然心间安定,纵是外面风雨飘摇,只要回到这间灶房,看见眼前之人,便有了安身立命的底气。
所谓威望,所谓声名,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浮华。他真正的根,在这烟火缭绕的灶房之中,在那柄沾满烟火气的杀猪刀上,在这个率真利落的女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