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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5章 樊长玉的警觉
    樊长玉是在去往城南肉铺的途中,察觉出异样的。

    

    那日清晨,她依惯例步行穿过朱雀大街,春兰紧随身后,手中提着食篮,篮中盛着几块新蒸的桂花糕,本是要送去给赵大叔。街上行人熙攘,推车挑担的、牵娃扶老的,人声嘈杂,一派市井烟火气。她步履不急,却走得沉稳,与往日并无二致。

    

    行至东市拐角处,她忽然顿住脚步,俯身佯装系紧鞋带。春兰也随之停下,低声问她怎么了。她未曾言语,只目光微斜,向后瞥了一眼。人群之中,立着个身着灰布短褐的男子,竟也跟着停了脚,站在一处包子摊前,装作挑选包子的模样。

    

    樊长玉直起身,继续前行。走了数步,又故意驻足,在胭脂摊前流连片刻,挑了一盒胭脂,转头问春兰好不好看。春兰应了声好看,她便付了银钱,将胭脂揣入袖中。再回头时,那灰衣人依旧缀在身后,此番不再假装看包子,只立在路边,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却自始至终未曾咬过一口。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到了肉铺,郑铁柱正挥刀切肉,见她进来,闷声瓮气地唤了声夫人。樊长玉微微颔首,将胭脂搁在柜台上,径直往后院走去。赵大叔正为一条瘸腿土狗诊治,那狗趴在地上,低声呜咽不止。赵大叔轻抚着它的伤腿,缓缓揉捏。樊长玉蹲下身,伸手按住狗头,那狗竟渐渐安静下来,吐着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

    

    “赵大叔,近日可有生人在肉铺附近徘徊?”

    

    赵大叔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有。这几日总有些生面孔在街口晃荡,既不买肉,也不办事,就只是来回转悠。郑铁柱赶过两回,可赶开了没多久,又折返回来。” 他低下头,继续揉着狗腿,“出什么事了?”

    

    樊长玉轻轻摇头:“没什么。您多留心些,莫要独自外出。”

    

    赵大叔看了她一眼,未再多问,待揉好狗腿,才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你也一样。近来世道不太平。”

    

    从肉铺出来,樊长玉并未径直返回侯府,而是刻意绕了远路。她故意在几条巷弄间辗转穿行,时而疾行,时而缓步,又忽然毫无征兆地驻足。那灰衣男子始终紧随其后,不远不近,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她快他便快,她慢他亦慢,她一停,他便装作端详墙上告示的模样。樊长玉心中,已然一清二楚。

    

    回到侯府,她径直去了书房。谢征正伏案批阅公文,见她进门时神色不对,当即搁下笔:“怎么了?”

    

    樊长玉在他对面落座,将袖中那盒胭脂取出,放在桌案上:“有人跟踪我。”

    

    谢征眉头一蹙:“从何处开始的?”

    

    “东市拐角。那人穿灰布短褐,中等身材,面生无胡。一路跟至肉铺,又跟着我回来。我绕了几条巷子,他始终未曾跟丢。” 她语气平静,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晴好,可攥着胭脂盒的手指,却已微微泛白。

    

    谢征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中一片静谧,春兰在晒被褥,秋菊在浇花木,几名护院倚在廊下小憩。他凝望片刻,关上窗,转过身来。

    

    “从今日起,你出门多带几个人。春兰、秋菊随行,再添两名护院。马车也换一辆,别再乘平日那辆。”

    

    樊长玉点头应下:“肉铺那边也需增派人手。郑铁柱几人虽有身手,可若对方人多,怕是要吃亏。”

    

    谢征走回桌前坐下,提笔在纸上疾书数行:“我吩咐管家去安排。侯府增设双岗,夜间加派人手巡逻。城南的院落也添些护卫,老兵里尚有几位身手尚可的,让他们过去照看。”

    

    樊长玉望着他落笔,他的字迹依旧俊朗,一笔一划,工整有力,只是今日笔锋更沉,力透纸背。“谢征,你猜,是何人派来的人?”

    

    谢征放下笔,目光落在纸上:“尚不明确。或许是周荣余孽,或许是庆阳王旧部,亦或是其他势力。” 他顿了顿,“无论是谁,他们已然开始动手了。”

    

    樊长玉拿起胭脂盒,打开轻嗅一番,又缓缓合上:“我不怕他们冲着我来,只怕他们对宁娘下手,对赵大叔,对肉铺的兄弟们下手。”

    

    谢征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我绝不会让他们动任何人分毫。”

    

    自那日起,侯府戒备骤然森严许多。门口多了两名护院值守,夜间巡逻的队伍也由一队增至两队。樊长玉出门,春兰、秋菊寸步不离,两名护院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马车换了一辆无标识的灰篷车,混入街中车流,毫不起眼。宁娘被再三叮嘱不可独自外出,无论去哪儿都需有人陪同。她虽心有不悦,可瞧着姐姐神色凝重,终究不敢顶嘴。

    

    城南肉铺也增了人手。几名老兵轮流在铺外值守巡视,他们虽年岁已长,可眼神依旧锐利,生人稍有异样,一眼便能识破。郑铁柱将铁锤放在案板旁,随手可及;周远把弓挂在柜台后,箭筒满满当当;陈狗子将靴中的短刀挪至腰间,便于随时抽拔;李大憨依旧一副憨厚模样,可眼神却比往日凌厉了许多;孙大有照旧坐在门槛上,单眼盯着街口,腰间的绳索解下,在指尖一圈圈缠绕。

    

    赵大叔依旧为牲畜诊治,却不再独自出门,每每都拉着李大憨同行。李大憨话少力沉,往那一站,便如同一堵厚实的墙。有些前来寻赵大叔看病的人,竟被李大憨的气势吓退,赵大叔只笑着宽慰,说他不过身形壮实,并无恶意。

    

    樊长玉并未将被跟踪之事细说与宁娘知晓,怕她忧心。可宁娘聪慧,从姐姐的神情与侯府的变故中,已然猜出几分。她不再吵着去东市买桂花糕,乖乖留在府中,跟着陈郎中读书习字。字迹日渐工整,虽不及谢征,却已胜过樊长玉。时常将写好的字拿给姐姐看,樊长玉看了,只夸比自已写得好。宁娘笑着问她何时学写字,樊长玉只道这辈子怕是学不会了。宁娘便道,没关系,以后我替姐姐写。

    

    谢征在衙署之中,也愈发谨慎。行事不再孤身一人,无论去往何处,皆带随从。同僚设宴相邀,能推则推,实在推脱不得,便带人同往,浅酌几杯便告辞离去。朝堂之上,他言语更少,目光却愈发清亮,将众人神色、话语语气,一一记在心底。

    

    入夜,二人同卧榻上,常常久久无言。樊长玉望着房梁,谢征凝着窗棂。月光从窗缝间渗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清辉。有时樊长玉会伸手握住他的手,谢征便紧紧回握,两人就这样静躺着,聆听着彼此沉稳的心跳。

    

    “谢征。”

    

    “嗯。”

    

    “你说,这些纷扰,何时才能了结?”

    

    谢征沉默片刻:“等他们知晓,动不了我们,自然会收手。”

    

    “若是他们不肯罢休呢?”

    

    “那便让他们来,来一次,挡一次。若挡不住,便直接还手。”

    

    樊长玉翻身面向他:“你从前说过,树大招风,如今风真的来了,你怕吗?”

    

    谢征也转过身,凝望着她。月光洒在她脸上,眼眸明亮,一如当年黑风谷那夜。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不怕。有你在。”

    

    樊长玉轻笑:“我也不怕有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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