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弘武元年的初冬,注定要在史书上留下精彩的一笔。
南城二十万百姓的大迁徙,开始了。
这并非大周历史上第一次强行迁徙人口。以往历朝历代,为了充实边关或者修筑皇陵,往往都会动用军队强行驱赶百姓。那时的景象,往往是哭天抢地、饿殍满道,甚至时不时爆发出惨烈的民变,血流成河。
但今天,南城十字大街上上演的,却是一场近乎狂欢的史诗级游行。
“快点快点!二狗子,把你那破草席子扔了!到了西山新家,万岁爷给发崭新的棉被!”
“当家的,这口破铁锅还要不要?”
“要个屁!去了皇家工厂,食堂里顿顿有肉汤,谁还自已生火做饭?实在不行买新的,赶紧走,去晚了挑不到好朝向的楼房了!”
二十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拖家带口,推着破旧的独轮车,浩浩荡荡地向着城门方向涌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对故土的留恋,更没有被迫背井离乡的悲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憧憬。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死死地攥着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契约——那是皇家建筑公司出具的“购房合同”和六大工厂的“招工文书”。那是他们通往天堂的门票。
沿途维持秩序的御林军将士们都看傻了。以往他们执行这种任务,刀鞘都得见点血才能镇得住场子,今天倒好,这些泥腿子跑得比军队急行军还快,生怕去晚了房子就没了。
就在这股人流浩浩荡荡穿过内城大道时,一顶挂着内阁次辅标志的八抬大轿,被迫停在了街角。
张无极坐在轿子里,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紫檀木的车窗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透过轿帘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外面那排成一条长龙、欢天喜地向西山奔去的底层百姓,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两层中衣。
“老爷……”轿外,心腹长随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这……这怎么可能?故土难离啊!这二十万人,怎么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走了?连一个趁机闹事的刺头都没有!咱们暗中安排在南城,准备煽动百姓抗拒拆迁的人手,不仅没起作用,反而被那些急着搬家的百姓当成挡财路的仇人,生生给打断腿扔进了臭水沟啊!”
张无极没有说话,只是他的双唇在微微发抖。
他本指望着南城强拆必然引发暴乱。只要死了人,见了血,自已就可以在后日的大朝会上火力全开。他们可以引经据典,痛斥皇帝残暴不仁、与民争利,甚至可以逼迫皇帝下罪已诏,借机重新夺回朝堂的主导权。
但他等来的是什么?是二十万张狂喜的笑脸,是对皇帝毫无保留的感恩戴德!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张无极喃喃自语,声音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老夫熟读圣贤书六十载,一直以为民意在儒,在礼,在士大夫的教化。可今日才知……这小皇帝,用区区几张废纸,就彻底买断了二十万人的命啊!”
张无极是个极其聪明的人,虽然他不懂现代金融,但他本能地察觉到了这背后隐藏着大恐怖。皇帝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就让二十万人感恩戴德地腾出了京城最庞大的地皮,还死心塌地去当了苦力。这种手段,比刀剑更锋利,比酷刑更让人绝望。
“回府……”张无极无力地靠在轿壁上,“通知那帮御史,后日朝会,谁也不许提南城扰民的事!谁提,谁就是把自已的脸往这二十万人的脚底下送!”
与张无极的无力截然相反的,是京城普通百姓。
就在南城大迁徙的同一天,位于皇宫根下的“大周皇家银行”总行,在司礼监掌印太监孙立的亲自主持下,正式挂牌营业。
牌匾上的红绸刚刚揭下,公布在门外的告示栏就差点被挤得散了架。
“什么?!存银子进去,不收保管费?!”一个穿着长衫的账房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琉璃眼镜,难以置信地念着告示,“存一百两,取一百两?这是做慈善吧”
“你懂个屁!”旁边一个屠户打扮的汉子挥舞着杀猪刀,大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这可是皇家银行!是万岁爷开的!你没看南城那帮穷鬼吗?他们没钱,还能从这银行里‘贷款’买房子!听说只要有了正经营生,咱们平头老百姓也能贷钱做买卖!”
当皇家银行的掌印太监——由王昊亲自从内务府挑选的精明太监彭三顺,站在高台上,展示了那些不同面额的银币时,瞬间点燃了整个京城的情绪,尤其吹一下银币发出清脆的响声,让人们沉醉。
以往,大周的钱庄不仅要收取高昂的保管费,放起高利贷来更是九出十三归,吃人不吐骨头。可现在,皇家银行不仅不收保管费,还敞开大门提供买房、经商的低息借贷!
这就好比在一群饿狼面前扔了一大块滴血的肥肉!
半个时辰之内,皇家银行的门槛就被踏破了。东城和西城的平民、小商贩、甚至一些中小世家,疯了一样地往里挤,挥舞着手里的银票和散碎银两。
“公公!这是草民的三百两,俺要存钱!!”
“掌柜的,我老孙家在西城有个包子铺,我想贷五百两银子盘下隔壁的店面!求您给批了吧!”
“凭什么只让南城那帮臭要饭的去西山贷款买房?我们西城人也有一把子力气啊!我也想进皇家工厂,我也想贷款住二层小楼!”
看着外面因为抢夺业务名额而大打出手的京城百姓,坐在银行二楼雅间里微服私访的王昊,悠然地品着极品君山银针。
“债务,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锁链。”王昊放下茶盏,看着身旁的裴惊蛰,笑得如魔鬼一般,“你看钱借出去了,他们的命,他们子孙后代的命,就全都被绑在了大周王朝的战车上。”
“当全天下都欠着皇家银行的钱,当所有的利益都和朕深度绑定。裴惊蛰,你告诉朕,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想要造反,想要推翻朕建立的规矩,后果是什么?”
裴惊蛰顺着王昊的目光看下去,看着那些眼睛通红、狂热无比的百姓,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回陛下……”裴惊蛰咽了一口干沫,“如果有人敢造反,不用朝廷大军出动。这些借了钱做买卖的商贩、背了房贷做工的百姓,为了保护自已的财产不被清算,会自发地拿起菜刀,把造反的人剁成肉酱!”
王昊满意地点了点头:“所以,朕要的,是用金钱和土地把这天下所有的泥腿子,都变成朕手中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