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营地里的气氛与昨日已全然不同。
半步九级诡影被镇杀，燕山秘境深层的消息迅速传开，再加上“赤月可能另有灾眼”的判断，让原本各怀心思的诸方势力都多了几分惶然。
天下最怕的不是有敌人。
而是你不知道敌人已经长到了什么地步。
相比之下，大周这边反而显得异常稳定。
原因也简单——主心骨太稳。
昨晚别人还在后怕、在争论、在互相试探，大周这边已经连夜整理战损、统计战印情况、补修营盘防线，顺带把“谢无咎隔空开门、王昊镇杀诡影”的留影版本剪好了三版。
一版给朝堂看，主打陛下圣武。
一版给民间看，主打大周护国。
还有一版加了点阴阳怪气的旁白，准备找机会往天机阁地盘周围悄悄流传。
云梦早上路过时，亲眼看见东厂番子正在那儿对着留影石反复确认角度，嘴角当场抽了好几下。
“你们大周到底是来镇魔的，还是来做买卖的？”
旁边一个小太监笑眯眯回道：“回仙子，都做，陛下说了，魔要镇，买卖要做，舆论也不能丢。”
云梦：“……”
真行。
她现在越来越理解，为什么这帮人跟着王昊之后，一个个行事风格都开始不对劲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
而她自已，其实也没比别人轻松多少。
因为一大早，幻海仙宗那边就通过秘传水镜，给她送来了一道长讯。
讯息来自宗门长老会，内容只有一个核心——尽快敲定与大周的深度合作。
说白了，就是别再端着了。
局势变了。
燕山秘境之变、赤月灾眼之疑、天机阁暗中搅局，这些加在一起，已经让幻海仙宗高层意识到，继续模棱两可并不明智。
大周现在是最强、也最有意愿主动压局的一方。
既然如此，与其等王昊回头拿着刀和条款一起来，不如趁现在关系尚可，自已主动把条件谈好。
道理，云梦都懂。
可懂归懂，一想到要去找王昊谈“深度合作”，她就有种牙根发痒的感觉。
那混蛋肯定又会摆出一副“朕早知你会来”的欠揍样子。
事实证明，她猜得一点没错。
中军帐内。
王昊正在看东西厂新整理出的商路图，见她进来，连头都没抬，语气却像早就在等。
“来了？”
云梦脚步一顿，心里顿时一阵不爽。
又是这种感觉。
每次她一来，王昊都像提前知道她会来似的，搞得她好像主动送上门一样。
“你知道我要来？”她挑眉。
“差不多。”王昊终于抬头，笑得很平静，“昨晚沈雪都签了，幻海仙宗总不能一点反应没有。”
云梦一噎。
这话听着刺耳，却该死地有道理。
她索性不绕弯子，抱着手臂坐下，开门见山：“宗门那边有意和大周加深合作。”
“多深？”王昊问。
“你先说你想要什么。”云梦很警惕。
王昊闻言，顿时露出一个十分温和、也十分让人不安的笑。
“朕就喜欢和聪明人谈。”
然后他轻轻一推，案上三份卷轴齐齐展开。
云梦只看了一眼，太阳穴就开始跳。
《大周—幻海联合商路计划》
《沿海港埠互市及护运章程》
《海上情报节点互通暂行办法》
名字一个比一个正经。
内容一个比一个狠。
没错，王昊的大航海计划要开始了，甚至早就布局了，皇家造船厂已经在沿海省份开建，大周境内的藩王也要有个去出，海外诸岛最合适了。
这个高武世界和前世不同，藩王对大周皇室十分忠诚，毕竟皇室身后站着老祖们，但贪是真贪，做的恶不比世家少，但杀是不能杀的，毕竟老祖这关要过，移藩正好解决这些事情，让这些藩王去折腾海外的土著吧，减轻大周百姓的负担，还能开疆扩土，自已还能割一波韭菜，赢麻了。
哪家藩王想去割好地方，那么是不是要拿钱买啊，毕竟建立海军是很费钱的，没钱怎么送这些藩王去海外当土霸王。
“你疯了吧？”云梦抬眼瞪他，“开放港口、航道、情报节点？你这是合作，还是想把幻海仙宗变成你大周外海分号？”
“这话说得见外了。”王昊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什么叫变成分号？这是互利共赢。”
“你看，幻海仙宗擅海运、擅外洋资源、擅水路调度，大周擅内陆统筹、擅军政、擅市场整合。双方一合，货能流，钱能走，消息能通，遇到赤月和天机阁那种脏东西时，反应速度也更快。”
“这不是合作是什么？”
云梦差点被他说得气笑。
合作？你放屁。
如果真按这几份章程签下去，大周的商队、护卫、情报线很快就会顺着幻海仙宗的港口和航道铺开。到时候表面上还是“联合经营”，实际上沿海命脉等于被大周伸手摸了一遍。
这已经不是糖衣炮弹了。
这叫糖衣里包攻城锤。
可最让她烦躁的是——她居然真没法一口拒绝。
因为现在这个局势下，这套计划的确有现实意义。
赤月若成灾眼，海路很可能成为未来调兵、运资、转移民众、切断魔教外援的关键通道。幻海仙宗若独自扛，未必扛得住；可若与大周深绑，反而安全许多。
该死。
这狗东西每次给的条件，都是这种你明知道有坑，但偏偏坑里真有你需要的东西。
“你就不能收敛一点？”云梦磨着牙，“每次都吃这么狠？”
“朕已经很收敛了。”王昊一脸无辜，“不然朕就直接提东海各大岛屿驻军港口了。”
云梦：“……”
你还挺骄傲是吧？
她盯着他，半晌后忽然冷笑一声：“所以你这是吃定我了？”
“不是吃定。”王昊纠正，“是判断。”
“朕判断，幻海仙宗比某些嘴上清高、实际摇摆的人更识大体。”
“而你——”他看着她，笑意更深了点，“虽然脾气差，嘴也硬，但脑子够用。”
云梦本来还气着，听到后半句，莫名又有点别扭。
这算夸她？
怎么从他嘴里出来，总像顺便损了一遍。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去看那几份文书，越看越烦，越看又越不得不承认其可行性。尤其那份联合商路计划，把税则、护运、外洋灵材交换比例都列得相当细，明显不是临时起意。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她忍不住问。
“昨天夜里。”王昊道。
“你昨晚不是刚打完那头诡东西？”
“对啊。”王昊点头，“所以朕是连夜准备的。大局当前，岂能懈怠？”
云梦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她是真的有些服了。
别人打完这种级别的恶战，多半要么疗伤，要么复盘，要么后怕。
这狗东西倒好，打完顺手把下一轮薅人的合同也写好了。
你说他不是天生当皇帝的料，谁信？
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行，但我要加三条限制。”
“你说。”王昊摊手，一副很好商量的样子。
云梦立刻提了几条关键红线，比如港口管理权名义上必须仍归幻海仙宗、核心航道节点不得驻扎大周常备军、情报互通必须由双方共设转接机构等等。
这些条件，她原以为王昊会讨价还价很久。
谁知他听完，只是略一沉吟，居然点了头。
“可以。”
云梦愣了一下：“这么痛快？”
“朕向来大度。”王昊微笑。
云梦狐疑地看着他，心里警铃大作。
不对。
太不对了。
这混蛋答应得越快，说明后面越有别的东西在等着。
果然，下一刻，王昊就指了指文书末尾。
“这些都可以加，但既然合作更深，幻海仙宗也该承担相应义务。比如外洋来客审查、海兽潮及诡异来袭预警共享、港内异动第一时间上报，以及——必要时为大周舰队提供补给与修整。”
云梦眼角一跳。
她就知道！
这家伙永远不会让自已吃亏。
你加三条，他能顺手加五条。
而且每一条都打着“大局”为名，你还很难说它不合理。
“你真是……”她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一点都不要脸。”
“过奖。”王昊微微一笑，“朕一般把这种品质称为务实。”
云梦气得胸口都起伏了一下。
可恨归可恨，这份协议，她最终还是得签。
因为不签，幻海仙宗就会在接下来的风暴里处在更危险的位置；而签了，至少还能把主动权握住一部分。
这不是被逼卖身。
这是有条件地把自已卖个好价。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点悲从中来。
她堂堂幻海仙宗真传圣女，未来的宗主，怎么混着混着，越来越像在给王昊打工？
都怪那该死的一夜，魏忠贤你个狗东西，我绝饶不了你。
在密镜外大营的魏忠贤感觉一阵阴风吹来。
“笔。”她没好气地道。
王昊却没立刻递给她，反而拿起那支笔，起身走到她身侧。
云梦顿时警觉：“你干嘛？”
“教你落款。”王昊说得一本正经。
“我会写字！”
“朕知道。”他垂眸看她，语气很平静，“但这种盟书，签的时候气势要稳，笔意不能虚。你现在心气太浮，容易把名字写出火气来，显得幻海仙宗不够从容。”
云梦：“……”
这是什么鬼理由？
偏偏他说得还头头是道！
没等她反应过来，王昊已经很自然地握住了她执笔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稳定。
云梦整个人都是一僵。
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嘴硬和冷笑，像忽然被人掐断了一样，一时间竟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放手。”她压低声音。
“别动。”王昊低声道，“写歪了得重签。”
他的声音离得近，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气得云梦耳根都微微发热。
她很想当场把笔拍他脸上。
可更丢人的是，她居然真没第一时间挣开。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很没出息地闪过了昨天地宫里，他踏着雷光走向诡影的样子。
完了。
她在心里骂了自已一句。
你是真没出息。
就这么一恍神的工夫，名字已经落完了。
王昊这才松开手，顺势把文书收起，动作流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很好。”他满意点头，“从今日起，幻海与大周，便是海陆同盟。”
云梦回过神来，脸色又开始发烫，气得想骂人：“你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王昊一脸无辜。
“你——”
“你若是指签字之事，那朕只是怕你写得太难看。”他说得真诚极了。
云梦深吸一口气，觉得再待下去自已迟早要被气死。
她猛地起身，转头就要走。
结果刚掀开帐帘，迎面就看见一人站在外面。
任明月。
她显然是刚到，手里还捧着一卷名册，目光先落在云梦脸上，又很自然地掠过她耳后那一抹还未退尽的红，最后再看向帐中坐得四平八稳的王昊。
空气，突然安静。
云梦：“……”
任明月：“……”
王昊：“……”
最先开口的，居然是任明月。
她眨了眨眼，笑得很温柔，也很意味深长。
“看来臣妾来得，不太是时候？”
云梦的脸，瞬间更红了。
而王昊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只平静地冒出一个评价：
很好。
又乱起来了。
乱点，才好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