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刘达站在御案旁边,听见太元帝这句话,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跟了太元帝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位陛下问话的习惯了。
表面上是在问造纸和印刷的技术,实际上是在问陈炎这个人,到底藏了多少本事。
毕竟一个终日流连烟花之地的纨绔世子。
突然之间不但能把京兆府那帮老油条收拾得服服帖帖。
还能跟武安侯,三皇子硬碰硬。
现在更好,直接搞出了一种全新的造纸术和印刷术,还弄出了一份什么“京城日报”,把满朝勋贵的底裤都给扒了。
这还是那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废物世子吗?
他故意隐藏本事,是为了什么目的?
“回陛下,老奴已经让皇城司的人查过了。”
刘达斟酌着开口,“据王府的下人说,世子把自己关在库房里好几天,不让任何人靠近。出来之后就交给了一个叫周大牛的老掌柜,让他秘密试制。”
“几天的时间,就搞出了这种纸?”
太元帝拿起那份报纸,在指尖捻了捻。
纸质细腻,厚薄均匀,比宫里用的上等宣纸差不了多少。
但明显更结实,也更适合大量书写和印刷。
“还有这个。”
太元帝指着报纸上那些整齐划一的字迹。
“这不是手抄的,每一个字的大小,间距都一模一样。他是怎么做到的?”
刘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木块,双手递了过去。
“老奴让人从宁安书社的后院里取了一个样品。”
“这叫活字,每个木块上刻着一个字,排列组合之后涂上墨,往纸上一压,就能印出整版的文字。”
太元帝接过那个小木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当了十几年皇帝,天下奇珍异宝见过无数,可手里这个不起眼的小木块,却让他后脊梁升起了一股凉意。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瞬间就看透了这个东西的恐怖之处。
“刘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奴愚钝。”
太元帝把木块放在御案上,“以前朕要发一道圣旨,得让翰林院的人抄写,再由驿站快马加鞭送往各地。”
“道旨意从京城传到边境,最快也要半个月。”
“可有了这个东西……”
太元帝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纸,“一个时辰就能印出几百份,一天就是几千份。”
“今天他用这玩意儿印了一份欠税排行榜,明天他要是印一份檄文呢?”
刘达的瞳孔猛地一缩。
太元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这个东西,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能让朝廷的政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天下。
用不好,能让一个野心家在一夜之间煽动整座城池。
而这把剑,现在握在陈炎手里。
“陛下,要不要让人把那间书社……”刘达试探着问了半句。
“不急。”
太元帝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龙椅上。
“这份报纸骂的是谁?是那帮欠税的勋贵,是截粮的李海。这些人不正是朕想收拾的?”
“陈炎替朕做了朕不方便做的事,朕为什么要拦他?”
刘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太元帝端起茶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忌惮,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赏。
“这小子比朕还会玩舆论。”
“不过……”
太元帝放下茶杯,语气沉了下来,“造纸和印刷的技术,必须掌握在朝廷手里。”
“陛下的意思是……”
“让他明天进宫,朕跟他好好谈谈。”
“老奴明白。”
刘达领了旨,正准备退下,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晋阳公主和亲北狄的事,北狄那边今天来了回信。”
太元帝的表情微微一变,“怎么说?”
刘达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呈上。
“北狄王庭回复,同意联姻,但提了一个额外的条件。”
太元帝展开信笺扫了两眼,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们要大雍每年额外进贡三十万石粮食?”
“是。”
刘达低着头,“北狄使臣说,这是诚意。”
太元帝把信笺往御案上一拍,冷笑了一声。
“诚意?把朕的女儿嫁过去还不够,还想要三十万石粮食?他们怎么不把整个大雍都要了去?”
刘达没敢接话。
太元帝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这件事情,先压一压,给飞熊军拖些时日。”
“那晋阳公主那边……”
“先别告诉她。”
太元帝揉了揉眉心,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那个报纸上写的欠税排行榜,赵文渊和武安侯看到了没有?”
刘达嘴角微微一动,“回陛下,不但看到了,而且据皇城司回报,武安侯府今天下午又补缴了五千两银子。赵文渊连夜写了一封自辩折子,已经递到通政司了。”
太元帝愣了一下,随即哈地笑了出来。
“呵呵,一份报纸,比朕的圣旨还管用?”
刘达也跟着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敛了表情。
“陛下,老奴斗胆说一句。这个陈炎,越来越不像一个纨绔了。”
太元帝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朕知道。”
他拿起那份京城日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三个月前大病一场之后性情大变,先是收服京兆府,再是硬刚勋贵,然后搞出造纸术和印刷术,现在又弄出了报纸这种东西。”
“一个在烟花之地混了十几年的废物,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你说,这正常吗?”
刘达摇了摇头。
养心殿内恢复了安静。
太元帝独自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个小小的活字木块,目光幽深。
这个陈炎,到底是大雍的福,还是大雍的祸?
他暂时还看不清。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这小子必须的勤盯着点。
用好了,这就是大雍一统天下最锋利的刀。
而就在太元帝做出决定的同一时间。
宁王府后院。
陈炎刚从外面回来,屁股还没坐热,红韵就推门进来了。
“世子,出事了。”
陈炎正在翻看周大牛送来的第二批纸样,闻言抬起头。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