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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归乡路
    李念生已经三年没回来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第一年没挣到钱,第二年没攒下钱,第三年好不容易攒了点,又赶上工头跑路,白干八个月。今年腊月二十三,他攥着刚结清的工钱买了张绿皮车票,硬座,三十七个小时,从广州一路晃到郑州。

    

    下了火车换大巴,下了大巴换中巴,下了中巴天已经黑透。他在县城车站门口拦了辆黑摩的,跟师傅说去柳林镇李家坳。师傅叼着烟回头看他:“李家坳?那路不好走,得加二十。”

    

    “加。”

    

    摩的突突突地往山里开。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路上没车没人,两边黑黢黢的山影像蹲着的巨兽。冷风灌进脖子里,李念生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还是冷。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越往村里走越冷。

    

    到村口时快十点了。他付了钱,拎着那个磨破角的拉杆箱往里走。村里静得出奇,没有小年夜的鞭炮声,没有电视声,没有人声。路灯亮着,隔老远一盏,灯泡昏黄,照着空荡荡的水泥路。

    

    他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平房,院墙塌了一半。远远看见屋里亮着灯,他妈应该在等他。李念生脚步快了些,走到院门口却愣住了。

    

    院门开着,可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棉袄,佝偻着背,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李念生以为是邻居老张头,走近两步喊了声:“大爷?”

    

    那人没动,也没应。再走近两步,看清了——是他爹。

    

    李念生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爹去年腊月没的,心梗,等发现时身子都硬了。当时他在广州,工头不让走,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爹……”他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坐在门槛上的人慢慢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是李念生爹的脸,可又不太像——太白了,白得像刚刷的墙;眼睛混浊,没有焦点;嘴半张着,嘴角往下淌一道黑色的水。

    

    李念生腿软了,往后退了一步。那人动了,站起来,关节咔咔响,动作很慢,像身上绑着看不见的线。他朝李念生走过来,嘴一张一合,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只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念生……”

    

    那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肚子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带着回音。

    

    李念生丢下拉杆箱,转身就跑。他跑过空无一人的村道,跑过熄了灯的杂货铺,跑过那棵老槐树,一直跑到村口才停下来,扶着电线杆喘气。回头一看,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在村口站了半小时,不敢回去,也不敢去别处。最后去了村东头的李老三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又去了李老五家,还是没人。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发现一格信号都没有。

    

    整个村子像睡着了,又像……像根本没人。

    

    李念生硬着头皮往回走。这回他没敢走近,隔着半条街往家看。院门关上了,门槛上空空荡荡。他蹲在一棵树的阴影里,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灰白,才壮着胆子走过去。

    

    推开院门,院子里空空的。堂屋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屋里没人。地上有一滩水渍,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里屋门口。水渍是黑色的,干了以后留下淡灰色的印子。

    

    里屋床上,整整齐齐叠着他爹的寿衣。

    

    李念生那天没敢睡。他在堂屋坐到天亮,抽了半包烟。天大亮以后,村里终于有了人声。他出去转了一圈,碰见几个熟人,大家跟他打招呼:“念生回来了?”“年货备齐没?”“你妈在镇上你姑家住着呢,你爹走那年她就搬过去了。”

    

    李念生问:“我爹的坟在哪儿?”

    

    那人指了后山的方向。

    

    后山有一片坟地,新坟旧坟挤在一起。李念生找到他爹的坟,土还是新的,碑上刻着名字。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烧了些纸钱。纸钱烧成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爹,”他说,“您是不是有啥放不下的?托梦给我,别自己出来,吓人。”

    

    当天夜里他睡在堂屋,开着灯,一夜没动静。第二天他去了镇上姑家,接他妈回来过年。他妈看着瘦了些,精神还好,拉着他问长问短。他没提那晚的事,只说是自己回来的晚,在村口耽误了。

    

    腊月二十八,家里开始准备过年。蒸馍、炸酥肉、炖肉,他妈忙进忙出,李念生打下手。年味慢慢浓起来,那晚的事他几乎快忘了。

    

    腊月二十九夜里,他又听见了声音。

    

    这回不是门槛上,是院子里。咯吱、咯吱,像有人踩着雪在走。他披衣起来,隔着窗玻璃往外看,月光底下,一个人影正绕着院子慢慢地转圈,转一圈,停一下,转一圈,停一下。

    

    是他爹。

    

    还是那张惨白的脸,还是那身寿衣。他绕到第三圈时,突然停下来,朝窗户这边转过来,嘴一张一合,沙沙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李念生听清了:

    

    “念生……跟我走……念生……跟我走……”

    

    他妈在里屋喊:“谁啊?”

    

    李念生回头应了一声:“没人,野猫。”

    

    再看窗外,那人影已经不见了。院子里只有积雪,月光照在上头,白得发蓝。

    

    第二天他妈问他昨晚是不是听见什么,他说没有。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念生,你爹走的时候,有句话让我转给你。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让你别怪他。”

    

    李念生没吭声。他爹生前确实对他不好,打骂是常事,后来他去广州打工,几年不联系,父子俩早就生分了。

    

    “我不怪他,”他说,“都过去了。”

    

    他妈看着他,欲言又止。

    

    年三十那天,李念生去后山给他爹烧纸。这回他带了很多纸钱,还有纸扎的房子、电视机、手机。烧完纸,他对着坟头说:“爹,东西都给您烧了,您缺啥托梦说。别老出来晃,我妈心脏不好。”

    

    那天晚上吃年夜饭,他妈做了六个菜,还包了饺子。李念生喝了点酒,他妈也喝了点。电视里放着春晚,外头偶尔有几声鞭炮响。他妈说:“今年回来的人少,就东头老张家儿子回来了,其他都没回。”

    

    李念生问:“村里咋那么安静?”

    

    他妈叹了口气:“年轻人都出去了,剩老的小的。有几户老的没了,房子就空了。你爹这一走,咱家也空了。”

    

    李念生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没接茬。

    

    守岁到凌晨一点,他妈先去睡了。李念生坐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屋里突然静下来。他点了一根烟,刚吸两口,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这回不是院子,是堂屋门口。

    

    他慢慢转过头。

    

    门缝里塞进来一只手。青灰色的,指甲很长,往里伸,伸,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李念生站起来,退到墙角,看着那只手摸索着门框,摸索着墙壁,一路摸索着往里伸。

    

    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

    

    门闩自己动起来,一下,一下,慢慢被拨开。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贴在缝上往里看,眼珠子混浊得像蒙了层膜。

    

    “念生……”

    

    李念生抓起桌上的酒瓶,对着门吼道:“你到底要干啥!”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眨,缩回去了。接着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咯吱咯吱,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一夜没睡。

    

    大年初一,村里人互相拜年。李念生去几家亲戚家转了转,中午回来发现他妈坐在堂屋里发呆。见他进门,他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念生,”她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啥事?”

    

    “你爹不是去年腊月走的,”她顿了顿,“是今年腊月。”

    

    李念生愣住了。

    

    “啥意思?”

    

    他妈低下头,声音发抖:“你爹……是腊月二十三那天没的。就是……你回来的那天。”

    

    李念生脑子里轰的一声。腊月二十三,他回来的那天。他爹就是那天没的。那他在院门口看见的,坐门槛上的那个,是……

    

    “他一直在等你,”他妈说,“咽气之前一直念叨你。我跟他说你已经在路上了,让他坚持住,可他还是没等到。”

    

    李念生蹲下来,抱住头。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门槛上坐着的人,惨白的脸,嘴里淌的黑水,还有那沙沙的声音“念生……念生……”

    

    那不是鬼魂作祟。

    

    那是他爹死前最后一刻还在喊他。

    

    可喊的不是他这个人,是“念生”这个名字。是他爹给自己儿子起的名字——念生,念着活着的人。临死前,他念了一夜,念到断气,念到魂魄还在门口坐着等,等他回来。

    

    李念生突然哭了。三十出头的人,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他妈也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怕你害怕,怕你不敢回来过年……可你爹他……他就是想见你一面啊……”

    

    那天下午,李念生又去了后山。他在他爹坟前跪了很久,磕了三个头,点了烟放在碑前,自己也点了一根。

    

    “爹,”他说,“我回来了。没赶上送您,对不起。”

    

    风把烟吹散了,吹向远处的山。

    

    那天晚上,他妈睡得很沉。李念生坐在堂屋里,点着灯,听着外头的动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凌晨两点,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着积雪,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院墙上塌了一半的豁口。

    

    他站在他爹坐过的门槛前,轻声说:“爹,您安心走吧。我以后每年都回来。”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他仿佛听见有人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大年初五,李念生收拾行李准备回广州。他妈给他装了一大包腊肉、香肠、花生。他背上包,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妈的眼泪在眼眶里转,硬忍着没掉下来。

    

    “妈,明年我还回来。”

    

    他妈点点头。

    

    走出村口时,他回头望了望后山的方向。晨雾里,他爹的坟静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身影,目送他离开。

    

    李念生抹了把脸,转身大步往前走。

    

    身后,风吹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轻轻的沙沙声。那声音渐渐远了,渐渐淡了,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他始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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