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合上文件,推开了观察室的门。
房间里,白雪安静地坐在软质束缚椅里。
她没有被绑住,四周却早已被处理得近乎苛刻——所有尖锐物都被移走,墙面铺了防撞软包,桌角包上了厚厚的保护层,连玻璃杯都换成了不易破碎的软质水壶。
监控屏上,心率、血氧、脑电初筛波形和药物反跳风险指数一行行跳动着,像一张随时会翻页的病历。
看见他进来,白雪唇角一弯。
“终于想起我了?”
顾言没理她,只淡淡扫过屏幕上的数据。
白雪看着他,姿态很端正,膝盖并拢,手腕搭在扶手上,像个极配合治疗的病人。
可那双眼睛一点都不配合,里面既有兴奋,也有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们要带我回去?”
顾言把终端放到她面前。
“医学安全转移。”
白雪扫了一眼标题,轻轻笑了一声。
“真好听。”
她抬起眼,看向一旁的苏晓鱼。
“苏博士,这算不算抢病人?”
苏晓鱼没被她带偏,语气冷静得像一把手术刀。
“医学上,算违规转移建议。”
秦红叶站在旁边,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刀。
“人话就是,白家又想套麻袋。”
白雪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似乎很喜欢这种直白粗暴的表达,比白家那些冠冕堂皇的文件顺耳多了。
顾言依旧没笑。
他调出白雪近二十四小时的数据,语气平稳得没有半点波澜。
“心率峰值一百四十二,持续三分钟。诱因是十五点三十七分,白家外线拨入失败。”
白雪的眼睫轻轻一颤。
顾言继续往下念。
“脑电初筛有兴奋波动,但没有攻击倾向。”
“药物反跳指数下降。”
“自伤风险从三级降到二级。”
“睡眠碎片化,但可控。”
他抬眼,目光落在白雪脸上。
“你现在,不符合强制转移标准。”
白雪盯着他,忽然问:“那如果我自己想走呢?”
秦红叶眼神一冷。
苏晓鱼也抬起了头。
顾言却没动,只平静地看着她。
“你可以走。”
观察室里安静了一瞬。
白雪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顾言道:“你不是囚犯。”
白雪慢慢收紧手指。
“你不怕我回去之后翻供?”
“如果你想回白家继续当样本,我拦不住。”顾言的语气很淡,淡得近乎冷酷。
白雪嘴角一点点压了下去。
顾言走到她面前,俯身解开桌上的安全扣。动作并不快,右手仍有些迟滞,却稳得没有一丝多余。
白雪看见了,却没有笑。
顾言把一份纸质文件放到她膝上。
“这是你的自主治疗意愿确认书。”
“签了,你就是苏海大学医学伦理项目下的独立受试治疗对象。”
“不是白家的附属病患。”
“不是天瑞医疗病例。”
“更不是B2系统的旧编号。”
白雪低头看向文件。
纸页最上方,没有白家的标识,没有天瑞的水印,只有苏海大学医学伦理委员会的章、项目组编号、主治负责人苏晓鱼的名字。
以及最下面那一行字。
——治疗对象拥有随时终止非强制治疗的权利。
白雪看了很久,才忽然问:“我要是不签呢?”
顾言看着她,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那我今晚见陆彦戎的时候,只说一句话。”
“白雪未确认自主治疗意愿,暂不具备作为证人的稳定性。”
白雪抬起头。
顾言声音依旧平稳。
“我不会替一个摇摆的人挡白家。”
话说得够狠,也够干净。
白雪眼底那点兴奋慢慢散了,剩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清醒。
“你就不能哄我一句?”
顾言看着她。
“不能。”
白雪盯着他,忽然低声开口。
“沈清有你喂粥,苏晓鱼有你听医嘱,秦红叶能跳进药桶救你。”
“我有什么?”
秦红叶眉梢一挑,苏晓鱼手里的记录板都停了一下。
顾言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你有选择权。”
白雪微微一怔。
顾言道:“白家没给过你这个。”
那一瞬,观察室里的监控灯轻轻闪了一下。
白雪低下头,盯着那份文件,肩膀很轻地塌了些许。
这句话,比任何安抚都更准。
她从小被问过很多问题。
疼不疼。
怕不怕。
能不能忍。
要不要加药。
可从来没人真正问过她——愿不愿意。
白雪拿起笔。
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她抬头看向顾言。
“我签了,你今晚替我告诉陆彦戎。”
顾言点头:“说。”
白雪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咬得很清楚。
“我不是白家的病狗。”
秦红叶直接笑了。
“这句够硬。”
苏晓鱼淡淡道:“医学文件里不会写狗。”
白雪看她一眼。
苏晓鱼补了一句:“但我可以写,白雪女士具备清醒自主表达能力,拒绝白家体系外强制转移。”
白雪这次没有怼回去,只低声说了句:
“谢谢。”
两个字很轻。
顾言收起文件,语气依旧冷静。
“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份只有三个。”
“患者。”
“证人。”
“自主治疗对象。”
白雪抬眼看他。
“第四个呢?”
顾言看了她一眼。
“没有。”
白雪笑了,眼尾却微微泛红。
“真绝情。”
顾言转身往外走。
“绝情比失控安全。”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今晚我去苏家见陆彦戎。”
白雪立刻坐直。
“他会帮白家?”
“未必。”
“那他会带我走?”
“他可以提出见你。”
“你答应吗?”
顾言道:“走程序。”
“什么程序?”
他看向苏晓鱼。
苏晓鱼接得很快。
“医学评估、治疗稳定性报告、证人保护意见、本人同意。”
秦红叶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以及我心情好不好。”
白雪盯着他们三个人,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笑不病态,也不尖锐,只是终于有了点活气。
“行。”
她靠回椅背,声音轻了下来。
“顾言,今晚别输。”
顾言推门而出。
“我不打没准备的仗。”
……
半小时后,神经反射测试结束。
苏晓鱼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动作延迟,比上午多了百分之六。”
秦红叶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药浴后遗症?”
“还有高负荷推演后的神经疲劳。”苏晓鱼抬起头,看向顾言,“今晚少说话。”
顾言拿起外套。
“陆彦戎不会喜欢沉默的技术负责人。”
苏晓鱼冷冷瞥他一眼。
“我也不喜欢猝死的师兄。”
秦红叶点头:“这句我同意。”
顾言沉默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