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何教授说完那句话,没有等李蕴回答,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
“小周,你把那份名单拿过来。”
被叫做小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助教,戴着一副跟孙工一样厚的近视眼镜,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沓手写的登记表。
登记表有二十来张,每一张都写满了学生的姓名、专业、籍贯和联系方式,最上面那张的空白处还画了个表格,分门别类统计着“已签三方”“待定”“有意向但有问题”的人数。
何教授接过那张统计表,低头扫了一遍,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栏。
那一栏只有三个名字,孤零零地悬在表格右下角,跟上面密密麻麻的“有意向但有问题”之间隔着一道铅笔画的粗线。
“这三个学生,没有问任何问题。看完你的招聘简章当场就签了意向。”
“两个是制药工程专业的,一个药剂学。都是农村来的孩子,平时话不多,成绩也不是最拔尖的——但有一回我带他们去广州白云山制药厂参观实习,别人都站在走廊里聊天,就他们三个蹲在压片机旁边看了一下午。”
她把表格搁回桌上,看着李蕴。
“李总,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在大学教了快二十年书,每年送走一百多个毕业生,十年就是一千多人。这一千多人里有多少去了药厂车间?我两只手数得过来。不是学生不肯去,是没人给他们指那条路。”
“药企校招全盯着研发岗,学历门槛卡硕士起步,本科生连面试机会都没有。有的学生大学四年门门考优秀,毕了业去医药公司卖药,天天蹲在医院走廊里跟医生赔笑脸。”
“他们学的不是这个,他们学的是怎么让每一片药的片重差异控制在国标以内,不是为了提成去求人开处方。”
许文昌手里握着钢笔,本子上只记了一行字就停了,抬起头看着她。
李蕴把搪瓷缸子搁下,看着她没戴眼镜的眼睛,忽然想起孙工站在南湾车间里指着那台瑞士检测系统跟他说过的话,原话不是“人不够”,是“肯学的人不多”。孙工说的“肯学”,不是聪明不聪明,是愿意不愿意。
“何教授,那三个签了意向的学生,你请他们来吗?明天跟车一起走。”
“他们明天不用跟车。”
“他们今晚自习之后会去学院公告栏看通知。我晚自习的时候跟所有登记了意向的学生统一说——去不去南湾,自愿报名,不记考勤。但我相信他们都会去。”
当天晚上,何教授在药剂学教研室的大教室给学生们开了一堂晚自习。
内容不是药剂学。
把登记了意向的二十多个学生叫到一起,搬了把椅子坐在讲台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当中有人问我,一个民营药厂的车间,跟广州的合资药企比,有什么好去的。”
她把那本招聘简章举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李蕴加的那行条款。
考过执业资格证的,证归个人,路费报销,培训补贴提一级。
“合资药企不会把证给你个人。证挂在企业,你一辈子被那张证拴着。这家厂跟你们一样年轻,刚建不到一年,但它的老师傅会把冲模一颗一颗拆下来擦干净,再一颗一颗装回去,不是为了应付检查,是因为那是他师傅教的。”
“明天去南湾,不是面试,不是参观,是让你们穿上白大褂进车间,自己拿千分尺量公差。想去就报名,不想去也不勉强。”
二十三个学生,没有一个退出。
李蕴是在何教授的晚自习结束后接到大学校长电话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带着老派学者特有的那种不疾不徐,自我介绍姓宋,叫宋思敬,是中山医科大学的常务副校长,分管学生就业工作。
何教授把今天下午的谈话向他做了汇报,他想在李蕴离开广州之前当面谈一谈。
李蕴把手机揣回口袋,对许文昌说了一句:
“我去一趟校长办公室。你先回招待所,把明天去南湾的车辆安排一下——二十三个人,至少要一辆中巴。”
许文昌应了一声,合上笔记本,拎着公文包走了。
李蕴一个人穿过夜色里的梧桐道,往行政楼走去。
宋校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
办公室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宽大的橡木办公桌,桌上摞着几摞文件和一本摊开的《南方药学杂志》,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穴位图,旁边是一张泛黄的建校初期的老照片。
照片里一群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一栋红砖楼前面,男生的头发剃得很短,女生的刘海用发夹别得一丝不苟,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本硬壳的教材。
宋校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伸出手。
他大概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的扣子也是扣着的。
这习惯跟方厂长一模一样。他的握手干燥而有力,不是公事公办的那种敷衍的捏一下,而是结结实实地握住了,晃了两下才松开。
“李总,何教授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你们那个招聘简章,我看过了已经。”
他示意李蕴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
“待遇不是最高,但有一条写得好,证归个人。我当了这么多年教书匠,还是头一回在招聘简章上看见这一条。”
“宋校长,那一行字不是你加的,是我们厂里一个老师傅,姓吴,带徒弟从来不留后路。我只是替他写上去。”
宋校长听完这话,点了点头。
“李总,何教授说你有个老师傅,能把压片机冲模的间隙控到零点一五毫米。你知道吗,我们学校药剂学实验室里的教学压片机,公差标的是零点三。你们的设备比我们的教具还精密。如果我的学生能在那样的机器上站上半年,比他们在实验室里待三年学到的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