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晚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不是面试,不是校招,是合作。长期的、制度上的那种合作。你缺人,我有人。”
”你缺技术翻译,我有过了六级的学生,你缺有证的技术员,我的学生毕业的时候手里只有一个毕业证,他们缺的,就是你们能给的。”
李蕴把搪瓷缸子搁下,看着宋校长那张被台灯侧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老校长不是在跟他谈一桩交易。
他说的是同一件事,他跟何教授、方厂长,站在各自的讲台上,想的是同一件事。
“宋校长,您说要怎么合作?”
宋校长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李蕴。
文件首页抬头写着“中山医科大学与乾坤药业南湾生产基地共建教学实训基地协议(草案)”。
条款不多,一共八条,每一条都写得很具体。
每年药学、制药工程专业安排本科生到南湾基地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实训,纳入必修实践学分。
乾坤药业每年预留五个正式编制岗位,优先录用在该基地完成实训并通过考核的毕业生。
双方联合编写中英文双语版《药品生产设备操作与维护规程》。
乾坤药业的资深技术人员可聘为学校兼职实训指导教师,学校按课时发放聘书及津贴;学校每年为乾坤药业定向培养不少于十名持有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培训合格证的应届毕业生,培训费用由乾坤药业承担。
李蕴一条一条地看,看了很久。
许文昌不在旁边,他一个人看得很慢,每一行字都在脑子里过了至少两遍。
看到第五条的时候,他把文件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宋校长。
联合编写双语操作规程的那一款旁边,宋校长用铅笔加了一行批注:
“建议由贵司孙工口述,我校外语教研室翻译润色。”
“宋校长,这份协议你什么时候拟的?”
“何教授今天下午从你办公室出来就给我打了电话。电话打完之后我就开始拟,拟了两个小时。有些条款还没跟学校党委会商量,但我是分管就业的副校长,我可以在权限范围内先跟你达成意向,回头再走正式流程。”
“李总,我跟何教授共事十八年。十八年里她向我推荐过很多企业,我从来没有以学校名义跟任何一家民营企业主动签过实训基地协议。”
“但我教了一辈子书,知道一件事,学生的本事不是在教室里学会的。是在机器旁边站出来的。你们那个老师傅,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宋校长,这份协议我原则上同意。但我有两个补充。”
“你说。”
“第一,实训期间学生的食宿和往返交通费,不用学校和实习生个人负担,乾坤全包。”
“第二您说每年预留五个正式编制岗位。我想提到八个。除了制药工程和药剂学,化工学院的也收。”
“南湾两条生产线,将来不只做国内,还要做出口。文莱那边已经有预案了。我需要人,不光是会操作机器的,还要懂英语,能看懂国际药典标准的人。您的学生里,有过了六级又肯下车间的,我全要。”
“李总,我在这个办公室里接待过不少企业家。你是第一个主动把编制从五个提到八个的。”
从行政楼出来。
李蕴把那份协议草案的复印件仔细折好放进口袋。
许文昌已经把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行政楼侧门等着,车没熄火,排气管在夜空中吐出极淡的白烟。
他看见李蕴走过来,摇下车窗正要开口,李蕴先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老许,去南湾。”
“接孙工。再给王志平打个电话,说我今晚请他在宝安老街吃砂锅粥。
许文昌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李老板,大学那边谈成了?”
“谈成了。”李
蕴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协议递到前座。
“宋校长拟的,八条。你看看条款还有没有什么要补的,明天正式签约之前,你再过一遍。”
许文昌接过协议,借着车窗外一闪一闪的路灯光匆匆翻看
。翻到第五条宋校长用铅笔批注的那一行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把协议合上,放回李蕴手里。
“李老板,这协议签了,南湾可就不只是药厂了,也是间学校。”
许文昌说得没错。
“学生的本事不是在教室里学会的,是在机器旁边站出来的。
”孙工不会讲这句话,但孙工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从广州开回来将近两个小时,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但车间里那盏弧光放电的防爆灯把整栋楼的窗户都映成了冷白色。
李蕴推开车门,听见压片机还在咔嗒咔嗒地转。
孙工蹲在新线压片机的底座旁边,正拿千分尺量一组刚换上的减震垫铁。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的灰没擦,模糊得只能看清光斑。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李老板,这么晚还来?”
“接您吃饭。”
李蕴走过去,把孙工叼着的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替他划了根火柴。
“王志平已经在老街等着了。上次你们喝完那顿砂锅粥,机器装好了就没再一起坐过。”
孙工接过点燃的烟吸了一口,千分尺搁在工具箱上。
晚上的宝安老街,潮汕砂锅粥店里那块红底黄字的塑料菜单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老板娘认得他们,远远看见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街角,就转身从柜台后面多搬了两张塑料凳子放在店门口最大的那张圆桌旁边。
砂锅还没上,虾蟹粥底熬到米粒开花的香气已经从厨房后门溢出来,跟街对面海产市场飘来的咸腥味搅在一起,成了这条老街特有的底色。
王志平比他们早到十分钟,已经坐在圆桌旁等着了。
片刻后,老板便端上来了砂锅。
砂锅的盖子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虾油和姜丝的香气被热汽顶得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