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支书别的不说,效率那是杠杠的。
下午四点。
固河的天色刚有点儿变暗,盘古公社的大喇叭就先响了起来。
“滋啦——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
孙支书那中气十足的嗓门,直接从喇叭里炸了出来:
“咳咳!咳咳!全体社员!全体知青!注意了!全体社员!全体知青!注意了!注意了!都给我到晒谷场集合!!!”
“现在!立刻!马上!!!”
“今天谁敢不到,明天我亲自上门找他聊!!!”
“全体社员......”
这一嗓子下去,整个公社都震了一下。
不少刚端起饭碗的人,筷子都停了。
“啥情况?!”
“又开大会?!”
“这都快晚上了,开啥会啊?!”
“还能因为什么,今天山里的事儿呗!”
“快走快走,支书是真上火了......”
一时间,院门咯吱声脚步声呼喊声,几乎从四面八方同时响了起来。
晒谷场那边本来就空旷。
这会儿天色灰扑扑的,地上冻得邦邦硬。
可没过多长时间,乌泱泱的人就全围了过来。
有社员。
有知青。
还有一些刚从林场下工回来的工人,也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跑了过来。
他们其中不少人还没有搞清楚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让让,让让,别挡道!”
“前头啥情况?!”
“听说是要说今天死人的事儿......”
“嘶——那可不是小事!”
“我就说今天下午那熊拉回来,准有下文!”
人越聚越多。
说话声也越来越杂。
有人脸上还带着后怕。
有人一边说一边往周围看,想找找今天到底是哪几个不长脑子的,自己摸进了山。
更多的人,则是想看看,孙支书今晚到底准备怎么讲这件事。
而另一边。
林胜利站在人群边上,身边跟着赵庆山、大山。
原本赵庆山打算吃完午饭后就回家的,带着一些肉,可在临走之前,被林胜利给喊了回来。
大山站得笔直。
两只手垂在两边,像个被叫出来罚站的孩子。
老实巴交四个字,几乎写在了脸上。
“哥。”
“嗯?”
“人好多。”
“怕了?”
“不是怕。”
大山认真想了想:“就是觉得,今天这事儿......好大。”
“是挺大。”
林胜利点了点头。
确实不小。
死了一个。
伤了一个。
这事儿,放哪个公社,放哪个年月,都不可能算是小事。
可问题是。
越是这种事,越得抢话语权。
不然的话,等别人嘴一张一合,什么脏水都能往你头上泼。
就在这个时候。
喇叭里又是一阵“滋啦”声。
紧接着,孙支书走上了前头那个临时搭起来的木台子。
他今晚没带烟袋锅子,脸色十分的阴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他的脸都黑了。
人往那儿一站,整个晒谷场的动静,顿时就小了不少。
压迫感属实不小!
“都安静!”
一嗓子。
全场彻底静了。
“今天这会为什么开,大家都知道。”
“死人了!”
“而且死的是知青!”
“伤的那个,现在还在卫生院里躺着!”
“这不是小事!”
“这是能追责,能吃挂落,能把整个公社都拖进去的大事!”
孙支书这几句话出来,场面一下子压得死死的。
没人插话。
也没人敢乱动。
“我先把话撂这儿。”
“今天这件事,最大的错,就是有人不守规矩,私自先进山!!!”
“我平时没说过?!”
“深山能不能乱进?!”
“熊狼野猪是摆设?!你们当山是自家后院?!”
“今天死的这个,就是最重的典型!”
“不懂规矩,不听安排,自己逞能,最后把命交代在山里。”
“这就是下场!”
这话一出。
下头嗡的一声就起来了。
“肃静!!!”
了回去。
“还有些人,更不是东西!”
“自己不敢往山里钻,就在底下煽风点火,扣帽子,挑事,怂恿别人眼热,怂恿别人拿命去试!”
“这种人,比熊还坏!”
这话一出口。
不少知青的脸色,都不自然了。
尤其是那些昨天在食堂里,讨论着俺也去俺也去的,这会儿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棉袄里。
“许家辉!”
“你给我站出来!”
“自己敢不敢上山?!”
“不敢!”
“那你凭什么拿别人的命给你当试路石?!”
“你算个什么东西?!”
许家辉面如土色,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可孙支书可不打算放过他,直接让人把他弄到台上,就那么盯着他:
“从今天起,你计分员的活儿,停了!”
“检讨,给我写!”
“什么时候把脑子写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见人!”
“另外,食堂劈柈子、牲口棚清粪、工具房搬料,这几个地方,你自己挑一个。”
“不想挑,我替你挑!”
“你不是喜欢拿嘴挑事吗?!”
“那我就先把你那张嘴,给你摁到苦活累活里去!”
许家辉脸色惨白:“支书,我……”
“闭嘴!”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连检讨都不用写,直接去保卫科站着说!”
说到这儿,孙支书将目光落在了台下这些人的身上:
“都给我听清楚了!”
“以后谁想进山,可以!”
“想学打猎,也可以!”
“但必须跟着正式带队的人!”
“必须听指挥!”
“必须守规矩!”
“谁再敢眼热得没了脑子,自己乱闯......”
“出了事,公社不替你背锅,我第一个先抽你!”
孙支书这一番话,越说越重。
说到后面的时候,连一些本地社员都忍不住跟着点头。
谁不知道山里危险?!
可总有人觉得,自己多多少少也是个成年人,运气差点,但真到了山里面,混口肉应该不难吧?!
直到今天这个死人出来,很多人才总算是明白过来。
上山,真的会死人。
“现在再说胜利。”
“今天这事,要不是他和老赵他们把熊打死,把人抬下来......”
“今天死的,就不止一个!”
“这话,你们自己认不认?!”
说到这儿的时候,孙支书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已经决定了。”
“从今天开始,盘古公社这边,谁想进山,谁想学打猎,谁想认脚印认套子,学捡山货,都得跟着正式带队的人走。”
“绝不允许私自进深山!!!”
“另外。”
“我也会尽快往上报。”
“熊害严重,山情复杂,盘古这边需要稳定的正式猎手,也需要把狩猎队这件事,彻底立起来!”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保证社员们的安全!”
这一句出来。
他们最在乎的是什么?!
不就是肉吗?!
给谁谁谁鸣不平,为某某知青遭遇感到同情,那终究是心理上,可这吃肉是身体上的。
每天那么劳累,能吃上一些肉,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如果真的这么做,以后那吃肉可就简单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啊!
“对!”
“说得对!”
“林场那边冬天干活,肚子里没油水可不行!”
“熊都伤人了,那肯定要想办法把周围的熊都给干掉啊!”
“确实是这样!”
这一次,不再只是知青们议论了。
连林场的工人们都出声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调子,真的立起来了。
而且已经不只是公社内部的事情了。
“行了!”
“今天这会,开到这儿,目的就一个。”
“让你们每一个人,都把脑子给我放清楚!”
“山里有肉,也有命!”
“有些东西,不是你眼热,就能往里冲的!”
“想吃肉,想学本事,可以!”
“老老实实跟着学,老老实实守规矩!”
“谁再敢自己乱闯,出了事,别怪我不留情面!!!”
这番话说完,孙支书这才狠狠挥了挥手。
“散会!!!”
孙支书的话音落下,可人群没有立刻散开。
人群中,已经有老人拧着自家后生的耳朵骂了。
“你还眼热个屁?!”
“看见没有?!那就是下场!”
“真当山里那点肉,是白摆给你看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一些人也开始低声议论。
讨论的重心,也已经彻底变了。
“原来不是胜利带死人进山,是胜利把人从熊嘴里救回来的!”
“就是啊!今天差点被带偏了!”
“那几个自己先上山的,真是找死啊!”
“唉,死都死了,说这些也没用了......”
“不过有一点支书说得真对,这山还真不能乱进。”
“要我说啊,真就得让胜利带个正式队伍,不然以后还得出事。”
“他那枪法那胆子......啧,整个盘古都找不出第二个。”
“有他带着,说不定咱们以后真能多吃点肉。”
就在这片议论声中。
吕援朝却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人群边上,手攥得紧紧的。
脸色还是白的。
可和刚刚那种被吓破胆的白,又不太一样。
更像是......羞的。
又或者,是缓过劲儿之后,终于开始后怕。
“走啊,愣着干啥?”
有人从旁边撞了他一下。
“哦......”
吕援朝回过神来。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咬了咬牙,转身,朝着林胜利那边快步走了过去。
“林胜利同志。”
“嗯?”
林胜利刚准备和赵庆山他们离开,一转头,就看见吕援朝站到了自己面前。
不光是他。
赵庆山、大山,连周月芹和李小雅她们,也都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然后。
吕援朝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直接对着林胜利,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幅度很大。
大得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打算直接把脑袋撞地上。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明显有些发颤。
可却很清楚。
“今天早上的事情,是我不对。”
“是我被人当枪使了,也是我自己脑子不清楚。”
“要不是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睛明显红了一圈:
“我......我今天差点死在山里。”
“要不是你,我现在肯定也回不来了。”
“我不敢求你原谅。”
“我也没那个脸。”
“可今天这事到底怎么回事,我以后谁问我,我都照实说。”
“不是你带他们去送死的。”
“是他们自己先上的山。”
“也是我自己脑子有病,差点害了人。”
说完这些。
吕援朝低着头,等着林胜利的反应。
周围的人也安静了不少。
林胜利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行。”
“你今天愿意站出来,把话说清楚,算你还有点良心。”
“不过......”
“我不是什么圣人。”
“你今天差点把自己命搭进去,是你自己的事。”
“你当众说了真话,我认。”
“但这不代表,我就和你成自己人了。”
“以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你真想洗白自己,那就把嘴巴管好,把该说的真话说出去,把不该掺和的事情少掺和。”
“至于别的......”
“慢慢看吧。”
听到这话。
吕援朝愣了一下。
可随即,他却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连忙点头:
“好。”
“我明白。”
“嗯。”
“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也没敢再多待,低着头就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
周月芹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家伙,今天倒像个人了。”
“被熊撵一回,不像人也难。”
赵庆山在旁边哼了一声。
“要我说,山里头什么都缺,就不缺给人长记性的法子。”
“嘿嘿。”
大山在旁边点头:
“山里头真能教人。”
听到这话,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的不大。
但压在心口那股沉甸甸的东西,总算是散了一点。
远处。
知青仓库门口。
刘建设一直站在那儿,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散去的人群。
看着那些人三三两两地边走边说。
看着吕援朝鞠躬。
看着周月芹她们围在林胜利身边。
看着那人群的情绪,一点点从惊恐,变成感慨,从怀疑,变成佩服。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目光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有意思......”
低低的一句,从他嘴里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