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还没正式开席。
可食堂后头那一片地儿,已经热得像个蒸笼了。
一口口大锅架在火上,白气卷着肉香,顺着风往外钻。
黄毛子切成一块一块的,刚一下锅,油花就浮了起来。
老母猪那边炖得更久一些,香味压得沉,不像黄毛子那么窜鼻子,可更勾人。
“哎哟......”
有个社员端着碗,从锅边挪开两步,肚子都跟着叫了一声:
“我这还没开席呢,肚子都先给我闹上了。”
“别说你了,我刚从食堂门口过来,差点儿就走不动道。”
旁边一个知青用力抽了抽鼻子,眼睛都快发亮了:“胜利哥他们这回,是真把盘古给喂饱了啊!”
“猪神都干下来了......”
那人说到这里,自己都咂了咂嘴:“牛逼。”
外头乱哄哄的。
里头的人,也没闲着。
有的端着大盆来回跑,手上全是热气。
有的蹲在灶台边上烧火,一边往里填柴,一边抬头朝锅里看。
还有一些人,已经把桌子往院子中间拼开了,碗筷摆得满满当当。
不过嘛,作为主角的林胜利他们,此刻却已经全都去了犄角旮旯什么的,甚至是先回家去了。
今天属实是累得不轻。
一早进山,从狩猎猪群再到把一的野猪给弄回来,身上那股劲儿一散,酸得连胳膊都懒得抬。
所以,等肉和酒摆上来来的空档,他就先躲到了墙角后头那一片稍微安静点的地方。
刚坐稳,一只温热的小手,就轻轻塞进了他的掌心。
“躲这儿来了?”
林胜利一偏头,正对上沈慕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嗯。”
林胜利勾了勾她的手指,嘴角带着笑:“外头太吵了。”
“累了?”
“还行,就是耳朵都快让他们喊炸了。”
“活该。”
沈慕华嘴上轻轻嗔了一句,眼睛却是弯着的。
“我怎么就活该了?”
“谁让你这么厉害的。”
这话一出来,林胜利都忍不住乐了。
他侧过身,仔细看了她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今天倒是会夸人。”
“我本来就会。”
“那你展开说说。”
“说什么?”
“说说我有多厉害。”
听见这话,沈慕华轻轻白了他一眼,耳根子却还是不争气地热了些。
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也低了下来:“今天这事,确实厉害。”
“猪神那么大的东西,说干就干下来了。”
沈慕华说到这里时,睫毛轻轻垂了垂。
很明显,是想起了之前在外头看那头猪神时的情景。
“前头我站在外头看它的时候,心里都发毛。”
“我根本不敢想,你居然会带着人往上压。”
“不是我敢,是必须有人压。”
“那也不能回回都把自己往最前头放。”
这句话一落,她的眼神就跟着认真起来了。
原本那点带着笑的柔软,也跟着收了收。
“胜利。”
“嗯?”
“以后这种事,不到逼不得已,你别总拿自己去填。”
沈慕华认真地说道:“别人退,你可以安排。”
“别人压,别人放狗,别人补枪,你都可以指挥。”
“可你自己,得给我留一条退路。”
“明白吗?”
林胜利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过了那么一两秒,他才故意扯了下嘴角:“你这不是骂我胆小吗?”
“少来。”
沈慕华立刻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我是在跟你说正经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这话一出口,沈慕华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是真的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冒出这么一句。
林胜利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现在都学会骂人了?”
沈慕华脸上一热,下意识就想往后退。
可刚动一点,就又让林胜利把手给拉住了。
“重点我听见了。”
“什么重点?”
“你心疼我。”
“......”
沈慕华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嗔了他一眼,没接话。
林胜利见她没再往后躲,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你放心。”
“以后能不拼的时候,我绝对不拼。”
“你要说的是绝对,我就信你。”
“成。”
“那我改。”
“以后我学滑一点。”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我不发那玩意儿。”
“那你就是嘴上哄我。”
“我真没哄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林胜利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摸了摸:“我答应你。”
“能不拼的时候,我绝对不拼。”
“这还差不多。”
说完这句,沈慕华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她那只手却没抽回去,反倒在林胜利掌心里又紧了紧。
也就在这时候,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抬头看他:
“对了。”
“嗯?”
“你刚刚站在外头,没听见那些人怎么说你吗?”
“听见了啊。”
“听见了你还这么淡定?”
“他们夸他们的,我吃我的肉。”
“你倒是想得开。”
“主要是我媳妇儿站旁边看我呢。”
林胜利故意往她那边凑近了一点,嘴角勾着:“我总不能在外头跟个孔雀似的开屏吧?”
“你......”
“我什么?”
“你现在是真一点都不正经。”
“我就跟你不正经。”
“少贫。”
两个人正低声说着。
外头突然一阵脚步声急急忙忙压了过来。
“嫂子!”
“胜利哥果然躲这儿来了!!”
还没见着人。
光听这嗓门,就知道是谁。
果不其然,下一秒,周月芹已经带着一群女知青挤了进来。
“我就说嘛,外头那么多人,你肯定得往边上躲。”
“你倒是会找地方。”
周月芹刚一站稳,眼睛就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胜利哥,今天你是真出大风头了。”
“我刚刚站外头听那些大娘说,一个个都快把你吹成活阎王了。”
“啥玩意儿?活阎王?”
“就是你往山里一站,猪神都得死,特务也得跪,熊都得绕着你走。”
“......”
林胜利嘴角抽了一下:“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哎呀,别在意这些细节嘛。”
周月芹一边说,一边往前凑了点,脸上的兴奋劲儿一点都没压着:
“重点是你今天太吓人了。”
“那头猪神往那儿一摆,我腿都软了,你居然真敢带人干它。”
旁边几个女知青也被勾得忍不住跟着搭腔。
一个扎着辫子的姑娘抱着碗,眼神期待:“就是啊。”
“我以前只觉得你会打猎。”
“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不是会打猎,你是专门吃这口饭的。”
另一个姑娘站在后头,笑着接了一句:“谁要是嫁给你,真就是掉福窝里了......”
“说什么呢你。”
“本来就是啊。”
旁边又有个女知青打趣着把话接上了,冲着沈慕华眨了眨眼:
“嫂子,你现在是不是特有安全感?”
“何止是安全感。”
“我要是有这么个男人,我晚上睡觉都得笑醒。”
这一帮女知青本来就都正年轻。
这会儿围着人,说说笑笑,热闹得不行。
她们自己先笑成了一团。
不过这一阵子闹下来,沈慕华原本贴着林胜利站的还有点含蓄,这会儿倒是反而更自然了一些。
她没接话。
只是顺着说话声,轻轻往林胜利那边靠了靠。
这一靠。
味道可就不一样了。
周月芹眼睛一下就尖了,立马夸张地往后退了半步:
“哎哟——”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滚你的。”
林胜利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嘿嘿,不滚。”
“这么好的热闹,谁滚谁傻。”
正闹着呢。
外头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了:
“开席了!!”
“支书让大家伙都坐下!!”
“先上酒!先上肉!!”
这一嗓子出来,几个女知青的注意力瞬间就被拽走了一半。
“走走走!”
“先去占个好位置!”
“对!今天说啥都得干两碗肉。”
“胜利哥,你们快点过来啊!”
“嫂子,你盯紧点,别让他半道让人抢走了。”
“你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哈哈哈哈哈!!”
一群人来得快。
走得也快。
眨眼的工夫,这角落里就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林胜利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
“你看。”
“看什么?”
“她们都觉得我厉害。”
“我早就这么觉得了。”
“那能不能多说两句?”
“你少得寸进尺。”
“那我就自己理解成,你已经夸过了。”
“你脸皮现在越来越厚了。”
“那也没办法,谁让我媳妇儿越来越好看了?”
“......”
“走吧。”
“嗯?”
“再不出去,回头那帮人真把你那份肉给抢光了。”
“他们敢。”
“他们不敢,可他们真能把好位置先占了。”
“......这倒也是。”
等两个人从角落里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席已经摆好了。
一张张桌子拼得满满当当。
锅里的肉,一盆一盆往外端。
酒是散酒,不算多好。
可这时候,谁还在乎那个?!
“胜利!这边!!”
“来来来,给你留着位置呢!”
“庆山!白音!国柱!都过来!”
“今儿这桌是功臣桌,谁也别乱坐!”
一帮人七嘴八舌地招呼着。
没多大会儿,一桌人就坐满了。
林胜利、赵庆山、于顺、大山、白音、马国柱,再加上几个今天出力最多的汉子,全都按在了前头。
“来!!”
“先喝一口!!”
“今儿不说别的,先敬你们这一群去狩猎的好汉子!!”
酒碗一端起来,桌上的气氛顿时就更热了。
一口酒下去,肉也跟着上桌了。
黄毛子切得整整齐齐,炖得发亮,筷子一夹,边上那点皮都跟着颤。
老母猪那锅更沉,一筷子下去,肉能直接从骨头上抿开。
边上还摆着点鹿肉、熊肉,香得人眼睛都发直。
“来,吃。”
“今儿不吃撑,谁都不许下桌。”
说说笑笑间,酒喝开了,肉也吃热了。
整个院子里的气氛,算是彻底炸了。
有人拍桌子。
有人拿着酒碗满场敬。
还有人站起来,一边啃肉一边嚷:“我活到今天,就没见过这种场面!”
“盘古这回算是彻底牛起来了!!”
“牛什么牛。”
旁边立马有人接了一句:“先把肉咽下去再说!”
“哈哈哈!!”
一桌子人正吃得热闹。
白音那边,动作却慢了下来。
他手里那碗酒没急着喝。
反倒抬起头,往于顺脸上多看了两眼。
一眼。
又一眼。
那目光不急,可明显带着审视。
桌上的热闹声,也在这一刻稍微往下压了压。
“你姓于?”
白音终于开口了。
于顺手里的筷子,明显顿了一下。
他抬头,有点发懵地看着白音:“啊?”
“你姓于?”
“对,我姓于。”
“于长河,是你什么人?”
这一句话出来。
桌上那股热乎气,像是让人突然用手给压住了一样。
没人再接话。
几个人的目光,全都朝于顺那边落了过去。
于顺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了点:“......我爹,怎么了?”
“你爹?”
白音眉头轻轻动了动。
然后就那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说实话。
如果不是今天这灯光照得亮,再加上于顺喝了点酒,脸色有些发红,白音还真不一定敢认。
可越看,越觉得像。
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白音突然伸手往怀里一摸。
摸出来一个旧布包。
那布包不大。
洗不出本色了。
边角都磨得起毛。
白音把筷子一放,手上动作却很稳,就那么一层一层地把布给拆开了。
桌上的人,连酒都忘了喝。
都盯着看。
很快。
里头露出了一枚发黑的铜章。
铜章不大。
可上头那几个字,却还勉强能看得清,工分章。
于顺一看到这东西,呼吸一下就顿住了。
“这是......”
“你爹的。”
白音没绕弯子,直接把那枚工分章放进了于顺的手心里:“我这几天就看着你像,不过没有第一时间给你拿过来。”
“主要是忙活猪神的事情,现在正好给你。”
顿了顿,白音这才继续说道:“当年,大雪天,林场一个叫做郝大柱工人掉进雪窟窿里。”
白音说话的声音不算高,可桌子上几个人都能听得清楚:“你爹把人拽出来。”
“自己滚了半坡。”
“东西也散了一地。”
“这枚章,就是那时候掉雪里头的。”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像是在回想当年的事:“后来我去捡套子,扒出来了。”
“我一看,上头刻着于长河,就先收着了。”
“本来寻思着,回头谁要碰见人,就给带出去。”
“可后头一直没机会。”
“今儿看见你,才想起来。”
桌上,一下子静了。
谁都没想到。
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冒出这么一茬。
尤其是于顺,他低着头,死死盯着手心里那枚工分章。
那枚章子旧得厉害。
边上都磨圆了。
中间那点字也发暗。
可偏偏,他就是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
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唇动了两下。
喉结也跟着滚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我知道了。”
就这一句,再没别的。
可桌上的人都看得出来,他整个人和刚才不一样了。
赵庆山坐在旁边,眼神在于顺脸上停了停,嘴巴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把酒碗端起来,干了一口。
白音则是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筷子重新拿了起来,夹了块肉:“这老母猪炖得不错。”
马国柱顺手给他把酒满上,笑了一声:
“那你就多吃点。”
“我本来就没少吃。”
“哈哈哈。”
这一来一回,桌上那股被压了一下的气氛,也就慢慢又活了回来。
只是跟刚才不一样了。
于顺还是坐在那儿。
可他没再像前头那样,嘴里叽里呱啦个没完。
只是把那枚工分章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然后,一口肉,一口酒,安安静静地往下吃。
这会儿桌上谁都没有刻意往这茬上去扯。
因为都知道。
到这个份上,有些话说破了,反倒不好。
反倒是林胜利,直接把自己手边那碗热汤推到了他跟前。
“喝点。”
“别噎着。”
于顺低头看了眼那碗汤。
再抬头的时候,眼神明显稳了不少。
“......成。”
就这么两个字。
可话出口之后,他那口一直悬在心口上的气,像是终于下去了一点。
说白了。
这一章,到这里,才算是真正合上了。
以前谁提于长河。
他心里头都得跟着堵一下。
可现在不一样了。
白音把工分章拿出来,还亲口说了那句“你爹不是坏人”。
那这事儿,往后就再也不是别人一句“你爹跑山”就能轻飘飘踩下去的了。
再有人拿这事儿出来压他,那可就不是翻旧账了。
那是睁着眼放屁。
就在这桌上的气氛刚刚缓回来的时候。
马国柱也适时把话接了过去。
他端起酒碗,站起身来,冲着这一桌人挨个扫了一圈:
“来。”
“都别愣着了。”
“喝酒,干!”
“今天这顿,不是为了谁一个人高兴。”
“是为了咱们这一桌子干出来的肉!”
“也是为了这猪神!!”
“更是为了,往后谁再敢往这边压,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