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意思?”
孙支书本来已经端起了酒碗,听到这话,动作跟着顿了顿。
“意思就是,名头一旦落下来,就不是以前那样了。”
林胜利把话说得很直白:“以前我就是个知青,带着几个人进山打肉,干成了,大家伙吃肉。”
“干不成,那无非就是没打到东西,很正常。”
“可真要挂了公社的名,拿了林场的钱,那就得对一些事负责。”
“比如呢?”沈慕华下意识追问。
“比如,后头再有猪群压道,熊摸到林场边上,狼拖走狗,公社和林场第一个想到的,肯定就是找我。”
林胜利仔细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再比如,带着人进山,出点啥岔子,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说一句自己担着就完事了。”
“那时候,代表的就是公社和林场,甚至是生产保障那一条线。”
桌边几个人听着这话,都跟着安静了点。
刚刚说岗位待遇的时候,一个个心里都热乎。
可热乎归热乎,话掰开了说,味儿自然就不一样了。
“这倒也是。”
孙支书低头看了眼桌上的鱼,没急着夹,先把酒碗放了回去:
“世上哪有只拿好处不担责任的事。”
“你要真接了那头,后头不管是公社还是林场,有事都得先找你。”
“对。”
林胜利点头:“所以我不反对拿名头,也不反对拿好处,就是得先把这事给想明白了。”
“真要往后走,那咱们就得从现在开始把规矩立稳。”
“你小子还真会给自己上套。”
孙支书抬眼瞅了他一下,话里倒没多少责怪,更多还是欣赏。
“不过你这脑子,倒是没让我失望。”
“这不是上套。”
林胜利笑了笑:“这是先把后头那些坑都看看,免得真掉下去了,再骂娘。”
“就比如刚刚那个,拿了钱之后,就算是有证据,出问题了,不也有责任吗?”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行,有这个心思是好事。”
孙支书说完,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喉结滚了滚,这才把话往下接:
“你能想到后头这些,说明你脑子还够清醒。”
“怕就怕,给你一点好处,人先飘了。”
“现在看,你小子还没到那一步。”
“那肯定。”
林胜利夹了块鱼肉:“我这人别的不说,摔一跤能记一辈子,坑在哪儿,我总得先看看。”
“嗯。”
孙支书点了点头,明显对这话很满意。
桌上气氛这才又缓了些。
可几个人说话的方向,已经从吃喝扯到了后头。
谁都没想到,这顿饭还没吃完,后头的事,就已经开始往前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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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副场长从孙支书家出来后,连林场都没回全,就被人从半路截了回去。
“场长让你去小会议室。”
来传话的是场部办公室的人,跑得额头冒汗,一看就是急着找的。
“现在?”
“对,现在。”
“说是讨论狩猎队的活动范围规范化方案。”
“......”
陈副场长脚步顿了一下。
紧跟着,脸色就沉了几分。
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知道了。”
陈副场长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就往场部走。
小会议室里,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长桌一侧坐着几个科室负责人。
郑守成坐在最前头,手边摆着个蓝皮文件夹,面前还放着一张画得工工整整的林班活动示意图。
陈副场长一进门,郑守成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来了?坐吧。”
“嗯。”
陈副场长拉开椅子坐下,没废话,目光直接落到了桌上那张图上。
图上红线、黑线交错着。
盘古狩猎队原本跑山的几条常线路,全都在上面。
而且,已经被人拿铅笔重新圈了一遍。
“人齐了,那就开始吧。”
郑守成抬手把那份方案往前推了推,声音压得不高,可桌边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这次讨论的,是盘古公社狩猎队活动范围规范化方案。”
“对外说法很简单:防止越界,明确责任,统一管理,降低风险。”
“近段时间,盘古狩猎队动作不小,进山频率高,跨区活动也多。”
“再这么跑下去,迟早会把责任口子给跑乱。”
郑守成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图上敲了敲。
敲的位置,正是西侧边缘和老河套子那一线。
在座的都清楚,盘古最近几批大货,全是从这几条线拉出来的。
“所以,这条线,该理一理了。”
郑守成说着,伸手点了点图上的一块地方:“原始方案我先说。”
“盘古狩猎队的活动范围,压到原来的六成。”
“西侧边缘。”
“北沟外围。”
“还有几条老巡线,先切出去。”
这几句话一落,桌边已经有人抬起了眼。
六成?
这可不是小改动。
陈副场长没急着出声,先低头把图重新扫了一遍。
越看,眼神越冷。
切出去的这些地方,挑得太准了。
西侧边缘、北沟外围,再加上几条老线,一刀下去,盘古狩猎队看着还剩大半活动区,实际最容易出事的那一圈,全给抹掉了。
“守成。”
终于,有人先开口了。
“压到六成,是不是太狠了点?”
“狠吗?”
郑守成抬眼看了过去,手指还压在那张图上:“林场不是给谁家孩子过家家。”
“这地方靠近伐木区,靠近大会战区,又靠近交界线。”
“真出点事,最后算谁头上?”
“现在先把活动范围往里收一收,后头才能好管。”
“话不是这么说。”
陈副场长这时候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伸手也按住了图的一角。
他没提盘古。
更没提林胜利。
开口说的,还是林场。
“现在是什么时候?”
“冬季大会战最紧的时候。”
“工人吃肉靠什么补?”
“靠公社那边顶。”
“盘古最近把那条线顶得多稳,大家伙都看见了。”
“你现在一刀把人家的活动范围切成六成,先不说他们后头怎么跑山,单说咱们自己:肉怎么办?”
桌边几个人听到这儿,神色都跟着动了动。
这话,正中要害。
活动范围压缩,是一回事。
可肉的补给,是另一回事。
真压得太死,林场自己的工人就得先不乐意。
“还有一条。”
陈副场长没给别人插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前头猪神刚打散没几天。”
“残下来的小群还在外头晃。”
“熊害、狼害、猪害,眼下都没算彻底平稳。”
“你这个时候,把西侧边缘、北沟外围这些地方全给切掉。”
“出了空档,谁补?”
“林场派人补?”
“你保卫科去补?”
“还是让伐木工自己扛枪巡边?”
这话一落,郑守成的眼神终于变了。
桌边其余几个人,也都不吭声了。
“我的意思,也不是一刀切死。”
过了几秒,郑守成才把话重新接上。
“可活动范围,总得有个数。”
“那就往后让一步。”
有人顺着陈副场长的话接了一句。
“六成不行,七成呢?”
“把西北那块放开一点,给他们留手。”
“南线和东南那头,还是得收。”
“这倒可以再看看。”
“......”
这边一松,那边也就跟着有了口子。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原本那份六成方案往回拉了拉。
最后,定下来的,是七成。
看着像是让步了。
可等图真正铺平了再看,味儿还是不对。
最危险的那几个口子,还是被切掉了。
“成。”
“那就先这么定。”
郑守成把最后那张图往前一推,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先按七成走。”
“后头再看情况,随时调整。”
说完这句,他从旁边抽出一张正式传达记录,提笔在最下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时间。
接收。
执行。
全都落到了纸上。
不是口头。
更不是一句“知道了”。
是正正经经写进档案里的东西。
“盘古那边,这两天就把图发下去。”
“以后按这个范围走。”
散会之后。
天已经往下压了一点。
陈副场长出门时,脸上那点松快劲儿早就没了。
他也没去别处,直接让人把那张图和正式传达件送去了盘古。
到公社的时候,天色已经擦边黑了。
“支书。”
“林场送来的。”
“啥东西?”
“活动范围图,还有传达件。”
“......”
孙支书把东西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就拉长了。
“妈的。”
“动作是真快。”
“胜利呢?”
“在家。”
“走。”
“现在就去找他。”
屋里。
灯已经点上了。
桌上铺着旧图,旁边还压着前几天画的那张猪神清剿草图。
林胜利听见动静,抬眼一看,就见孙支书夹着一股风闯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张纸。
“来了。”
“看看吧。”
孙支书也不废话,直接把图往桌上一拍。
“林场那边刚送下来的。”
林胜利低头一看。
那图不复杂。
就是划线。
一刀一刀切下来。
可越看,他眼神就越沉。
西侧边缘。
北沟外围。
老河套子那条侧线。
还有东南缓坡外头那一圈。
全让人拿线给裁掉了。
“六成?”
“最后改成七成了。”
“可这也没差到哪儿去。”
“对。”
孙支书咬了咬牙:“看着让了一步,最危险那几个口子,一样没留。”
林胜利没立刻说话。
只是伸手把桌上的旧巡图重新拖了过来。
再把猪神那次清剿时画出来的残余猪群外切方向图,也一并铺开。
三张图,并在一块儿。
沈慕华原本在边上整理东西,这会儿也走了过来。
她不懂山道。
可图上的几条线,一叠在一起,就连她都看出味儿来了。
“这几个地方......”
沈慕华伸出手,在图上比画了一下:“像是故意切出去的。”
“对。”
林胜利点了点头,拿铅笔在图上重新圈了几个位置:
“西侧边缘口。”
“北沟下切带。”
“老河套子侧线。”
“还有东南缓坡这一片。”
他说一句,铅笔就在图上点一下。
笔尖停住的时候,那些地方看着格外刺眼。
“这不是划界。”
林胜利低头看着图,声音不大:“这是留口。”
孙支书在旁边看着这三张图,忽然哼了一声:“他们切这几块地方,怕是盯得不是安全。”
“他们是盯上了盘古的猎场。”
沈慕华没太听懂,抬头看林胜利。
林胜利点了点头:“西侧、北沟、老河套子,这几个地方,一直是咱们出肉最多的线。”
“在他们眼里,切了这些线,就断了咱们的肉口。”
“可他们没想过,这些线之所以出肉多,就是因为野兽也走这些道。”
“他们把猎场切了,把兽道也切出去了。
“口子一开,后头只要有小群往外压,就容易从这儿钻。”
“而且一旦钻出来,巡查的人还未必能补上。”
“怎么补?”
孙支书跟着问了一句。
“按这图走,盘古的人不敢多迈半步。”
“林场那边又不会专门派人填这个窟窿。”
“空的,就是空的。”
说完,林胜利把笔一搁,抬头看了眼孙支书:
“这几处地方,后头肯定要出事。”
“我就知道。”
孙支书把图一卷,又压下去:“这帮人,就是拿图下刀。”
“而且刀法还挺准。”
“嗯。”
“那现在怎么办?”
“先留着。”
“留着?!”
“对。”
林胜利看了看桌上那几张图,嘴角动了动:“让他们先切。”
“切完了,后头谁踩进去了,谁自己知道疼。”
“你小子这话,听着怎么这么瘆人。”
“我只是实话实说。”
屋里安静了那么几秒。
孙支书低头看着那几张图,半天没出声。
他不懂画,可图上的那几条线,切在哪儿,留在哪儿,现在他心里也算是有了个大概。
尤其是西侧边缘、北沟外围,还有老河套子侧线那一圈。
看着像是只少了一点。
可真让胜利把旧巡图、猪群外切方向图、林场刚发下来的新图往一块儿一压,那味儿就全变了。
“你这意思,是让它先留着?”
“对。”
“可真留着,后头要出事怎么办?!”
“出事就出事。”
“你他妈说得轻巧。”
孙支书抬起头,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可声音却压得不高,“真要出了事,先挨骂的是谁?!”
“是你?”
“是老子!!”
“那肯定得先挨骂。”
林胜利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倒是不急,甚至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可支书,你换个角度想想。”
“想什么?”
“想他们为什么要切这几刀。”
“......”
“我们刚才没看到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他们是奔着吃咱们的肉去的?!”
林胜利把旧巡图往中间一拖,手指在西侧边缘那条线上点了点:
“在他们眼里,切了这些线,就等于断了咱们的肉口。”
“以后你盘古再想交肉,就得拿更少的地盘去抠。”
“抠不出来,那就是你不行。”
“他们想得倒美。”孙支书冷哼了一声:“那你的意思是......”
“从他们那边看,切的是咱们的饭碗,从咱们这边看,切的是防线的口子。”
林胜利把三张图重新归拢到一块儿,慢慢拍平,“同一刀,两边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孙支书没说话。
他盯着桌上那几张图,手指在桌边点了两下。
一开始,他还只是觉得堵。
觉得这图切得阴,切得恶心人。
可现在让林胜利这么一说,脑子里那口堵着的气,倒是慢慢拐了个弯。
是啊!
他们觉得这是在断盘古的肉路。
可他们不知道,这刀切下去,把自己脚底下的板子也锯掉了一截。
“前头他们为什么难对付?”
林胜利的声音没停,“因为他们都在暗处。”
“嘴上讲规矩,手上动刀子,可咱们一时半会儿抓不着他们哪一刀最致命。”
“现在这图一下来,咱们不是看明白了吗?!”
“他们把口子留出来了。”
“既然留了口,那咱们就让它留着。”
“后头只要一出事,这图上的每一刀,都会自己跳出来说话。”
“你说,这算不算机会?”
孙支书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嘴里吐出一句:“你小子......我前头是真没往这边想。”
“正常。”
“正常个屁,老子在这盘古待了几十年了,到头来让你个小崽子给我上课?”
“那你学不学?”
“学。”
“这不就得了。”
孙支书让这话给噎了一下,可偏偏又挑不出毛病来。
他吐了口气,最后还是站了起来:“成。”
“这图和这纸,我先拿回去。”
“这段时间你们俩都机灵点。外头要是有点风声,别急着出头。懂吗?”
“懂。”
“那就行。”
等门一关上,屋里头一下子静了。
沈慕华往前挪了一点,手指轻轻压在那几道线旁边,抬头看他:“你刚刚说,这其实是个机会。”
“嗯。”
“可我还是有点担心。万一真出了事,不是他们踩进坑里,是你被一起拖进去呢?”
林胜利伸手把她那只手给握住,然后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所以前头才要先忍着,等它自己炸。”
“你这人,有时候真挺吓人的。”
沈慕华抿了抿嘴,盯着那几条线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低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