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边那几个人,筷子都慢了半拍。
孙支书先站了起来,顺手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放,眉头已经拧了起来:“这大中午的,谁往我家跑?还能开得上车!”
这年头,别说汽车了,自行车都少见得很。
绝对是个大人物。
就在他起身想要看看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压了过来。
紧接着,门就被推了开来。
陈副场长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没穿大衣。
深色棉袄扣得严实,帽子也压得低。
人刚进物资,目光先在桌上扫了一圈,随后冲着孙支书摆了下手:
“别招呼我吃饭啊!我不是来趁饭的,就是和你们说个事情,胜利正好你也在,省的麻烦了。”
此话一出,现场几个人的神色顿时认真了起来。
专门来一趟,还是和林胜利有关系的事情......几乎是一个瞬间,两个人便都有了大概的想法。
“出事了?”孙支书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事儿还没出。”
陈副场长说着,已经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不过这东西,得先让你们看看。”
林胜利放下筷子,先站了起来。
沈慕华听到动静,也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她没出声。
只是目光在林胜利脸上停了一下。
林胜利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这才凑了上去。
“说吧。”
孙支书眼睛盯着陈副场长手里那张纸:“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了?场长?还是上面有什么消息?”
“这猪神才干掉没几个小时,他们动作这么快的吗?”
“幺蛾子暂时还没有。”
陈副场长微微摇了摇头:“你们还是先看看吧,这张纸,就是我今天来这一趟的正事。”
说着,他抬手把纸拍到了桌上。
“安全预警?”
孙支书低头一扫,先把抬头几个字念了出来:“谁发的?看起来不是找麻烦啊!”
“郑守成。”陈副场长道。
“嗯?”
孙支书眼皮一抬,脸色跟着就变了变:“他能这么好心?”
“好心不好心先别管。”
陈副场长往前凑了凑,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这东西,是以林场生产保障部门的名义签发的。”
“内容我看过,没什么大毛病。”
“你们先看。”
林胜利这时候已经把纸拿了起来。
他先扫了一眼最上头的日期和签发单位。
跟着往下看内容。
冬季大会战期间,野兽活动频繁。
猪神大群虽散,残余野猪群仍可能外压。
建议盘古狩猎队加强西侧边缘、北沟口、东南缓坡、老河套子口等区域巡查频率。
另:伐木区边缘与公社交界处,不宜形成巡查空档。
字不多。
可每一条都落在点上。
“这倒是写得挺细。”
孙支书伸手把纸接过去,又从头看了一遍,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我刚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催命符,闹了半天,是个提醒。”
“提醒真的是提醒吗?”
陈副场长拉了拉衣袖,眼神在两个人脸上过了一遍:“东西既然出来了,就不能白出来。”
“前头猪神清掉了,山里安静了点。”
“可谁也不敢打包票,说后头那些残余小群不会惹事。”
“林场那边的有话。”
“公社这边,也得心里有数。”
“我总觉得,这纸放在这儿,不会只是个提醒这么简单。”
说到这儿,陈副场长停顿了一下,这才转头看向林胜利:“胜利,你怎么看?”
林胜利没急着开口。
他手里捏着那张纸,手指在西侧边缘、北沟口、东南缓坡那几处轻轻点了两下。
这纸是郑守成签发的。
写得这么详细,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几个地方的确是比较有风险的区域。
他只是发出了这么一个文件,其他什么动作都没有,那是不是可以理解成,郑守成是给自己留后路呢?
一旦出事,就可以表示自己提醒过了,无论进行什么操作,结果还是出了问题......
想到这儿,林胜利突然抬起头:“这东西得留。”
可后路这种东西,写在了纸上,就不一定是谁的了,在林胜利看来,有时候,这玩意反倒是能成为攻击对方的一把刀!
“留?”
孙支书先重复了一遍,随后盯着他看。
“对,留,而且要留全。”
林胜利把纸慢慢铺平,很认真地点头。
“我是让你分析这个事情.......算了,你先说说,留这玩意干嘛?”陈副场长属实是有些懵。
他只是感觉,姓郑的,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弄个这玩意出来,而且还是在这个时间弄出来。
可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
所以这才跑过来了。
结果没想到,林胜利居然来了这么一句。
“山里的话,可以说变就变。”
林胜利想了想,组织好语言,这才继续说道:
“人家先把锅端出来了,咱们不接,锅也是要砸下来的。”
“接住了,往上头写个名,砸下来的时候才知道该找谁。”
“今儿你说你提醒过,明儿他就能改口,说自己没说过这么细。”
“纸上的字,想赖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陈副场长的眼神明显动了一下,他似乎是抓到了什么的样子。
可却还是对这个事情的理解不够清楚。
提醒不提醒重要吗?
只是一个提醒的话,好像也没什么用吧?
“继续说。”陈副场长道。
“原件林场留档。”
林胜利快速说道:“公社留副本。”
“我手里也要留一份抄件。”
“签发时间、收件时间、收件人、签字,一样都不能少。”
“真有哪天出事,这就是第一份能拍在桌上的东西。”
“它今天是提醒,回头就是证据。”
“......”
孙支书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会儿他总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妈的。”
“你小子,脑子是真转得快。”
“我刚刚还真就只当个普通提醒看了。”
“现在让你这么一说,这东西味儿可就不一样了。”
“你这是打算把这玩意当成武器,找准机会,攻击一下那姓郑的啊!”
“我怎么会想着攻击人呢,何况还是林场场长,我只是觉得,这样一个通知,以后能够成为证据。”
林胜利把纸重新叠好,递了回去:“人家既然愿意先把这张纸放出来,那咱们就接着。”
“接住了,后头谁都别想把自己摘干净。”
“有道理。”
陈副场长这时候才开口,点了下头:“这东西留痕,没毛病。”
“你们盘古这边自己抄一份,我那边也让人多存一份底。”
“别回头谁嘴一歪,就想把这事掰成别的样子。”
趁着孙支书让人去抄写的时候,陈副场长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叠纸,往桌上推了推:“除了刚刚那个事情,还有这个。”
“盘古模式的材料我也让人顺带递上去了。”
“这么快?”
孙支书抬手就把那叠纸拿了起来。
“拖着没用。”
陈副场长坐得更稳了点,语速也慢了下来:
“前头你们自己整理的底稿我都看过了,路子没问题。”
“补肉、记账、控枪弹、配狗、巡山看猪害、熊害、狼害......这些全都在。”
“另外,我还加了一句。”
“什么?”
“前头抓特务那事。”
说着,陈副场长从那叠材料里抽出一页,点在中间那行字上:“我没把话往高里抬。”
“就写了一句:该队在林区巡查过程中,曾协助地方力量控制可疑人员,说明其在林区安全保障方面具备实际价值。”
屋里安静了片刻。
孙支书下意识就把那句多看了一遍。
“这句......”
“够了。”
林胜利先接上了话:“再多就飘了。”
“这一句刚刚好。”
“既点了事,也不容易惹眼。”
“那我就放心了。”
陈副场长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也觉得够。”
“写多了,像表功。”
“写成这样,像记实。”
“后头真要有人翻这些材料,这一句会有分量。”
“确实。”
孙支书把那几页纸重新叠好,嘴里低低念叨了一句:
“猪神、特务、补肉、巡山......”
“这一桩桩一件件攒一块儿,回头谁还敢轻易说盘古狩猎队不稳,那就是睁眼说瞎话了。”
“差不多。”
事情说到这里,基本也就齐了。
陈副场长这趟来的目的,本来也就是把这两样东西先递过来。
现在该交代的也交代完了,他自然不打算再多留。
“行了,你们先忙着。”
“这纸留住。”
“材料那边我盯着走。”
“后头真有动静,别等别人先说,自己心里头得先有底。”
“成。”
孙支书应了一声,刚要说留他吃两口,陈副场长却已经起身了。
“饭就不吃了。”
“后头还有事。”
“那我送你。”
“别送了,天又不是黑的,我认得路。”
说完这句,他推门就往外走。
陈副场长一走,屋里头那股紧着的劲儿,也跟着松下来了一点。
外头桌上那帮人虽然还在压着声说话,可鱼和肉的香味,却一个劲儿往里钻。
孙支书低头又看了两眼那张安全预警,随手往桌上一拍,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帮人,是真他娘的会玩。”
“前头我还寻思着,今天这顿饭能安安稳稳吃完呢,结果这筷子刚拿起来,就先给我塞了张纸。”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向林胜利:“行了,这事儿先放我这儿。”
“你和慕华先把饭吃了,别让那鱼都炖老了。”
“这事儿,反正暂时影响不到我们。”
“你原本不是说,中午要和我聊聊狩猎队后头的岗位待遇啥的吗?”
林胜利看了他一眼,顺嘴提了一句。
“聊啊,怎么不聊。”
孙支书拿起筷子,又往外头那桌看了一眼:“可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
“现在多了这一张纸,我脑子里得先捋一捋。”
“反正你跑不了,下午得空了,咱们再说。”
“成。”
说完这话,几个人这才重新回到外头桌边。
桌上的菜还热着。
鱼汤上飘着一层油花,狍子肋条让炖得酥烂,油梭子炒酸菜那股香味,更是香得不要不要的。
“快吃吧!”
孙支书一屁股坐下,抬手一挥:“边吃边说,别等饭凉了。”
沈慕华刚把碗端起来,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往林胜利那边飘。
她显然还在想着刚刚那张纸的事情。
果不其然。
才刚吃了没几口,她就轻轻碰了碰林胜利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胜利。”
“嗯?”
“你刚刚说,那张纸以后可能是证据。”
“我前头听明白了一点,可还是没彻底想透。”
沈慕华说到这儿的时候,眼睫毛轻轻垂了垂:“为什么?就因为它点了那几个地方?”
孙支书本来都已经夹起一块鱼肉了,一听这话,手上动作也跟着慢了点。
他没插嘴。
只是竖着耳朵,显然也想再听一遍。
“原因有两层。”
林胜利把筷子放下,直接说了起来:“第一层,是提醒本身。”
“这纸上写得清楚,猪神大群虽散,可残余小群还可能外压。”
“还把西侧边缘、北沟口、东南缓坡、老河套子口都给点了。”
“这就说明,林场其实是知道这些地方危险的。”
“以后真要在这些地方出了事,那就不是没人提醒,而是有人明知道这儿危险,还没把它当回事。”
说完这一句,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才继续往下说:“第二层,才是关键。”
“这张纸是谁发的,什么时候发的,发给了谁,有没有留底。”
“这些东西,才最要紧。”
“你想想看。”
“今天他能写得这么细,那就说明,后头真出了事,他完全可以改口,说我前头就提醒过,是你们自己没看住。”
“到时候如果咱们手里没这张纸,人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原件林场留档,公社也留副本,我们自己再抄一份。”
“谁签的,谁收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全都记着。”
“那他以后就不能只拣对自己有利的话说。”
“这张纸放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后头就还是什么样。”
“我们呢,也可以针对性地做一些动作,让自己不至于会那么被动。”
听到这儿。
沈慕华眼神明显亮了一些:“我明白了。”
“也就是说......这不是单纯提醒你们小心。”
“这等于是,把他们知道的风险、说过的话,全都给钉死在纸上了。”
“后头谁想摘干净,就摘不掉了。”
“对。”
林胜利点头,脸上多了点笑意:“就是这个意思。”
“山里的话,一转头就能改。”
“可纸上的字不一样。”
“谁先写了,谁后头就跑不掉。”
孙支书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插了句嘴:“这玩意儿,越听越像个钩子。”
“谁先把纸递出来,谁就像是先把锅往外摆。”
“后头真炸了,谁踩着锅底滑进去,那可就不是一句没想到能糊弄过去的了。”
“差不多。”
林胜利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狍子肋条到沈慕华碗里:“先吃。”
“纸的事情,回头你帮我再誊一份就行。”
“这一张放你手里,我更放心。”
“好。”
沈慕华应了一声,手里的筷子这才重新动起来。
“不过啊。”
孙支书夹着鱼肉,忽然又接上了前头那茬:“我之前想和你说的,可不是这纸的事。”
“咱们狩猎队这回风头太大了,后头总得有个像样的说法。”
“你别总拿自己当个普通知青看。”
“现在你这身份,跟前头可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
林胜利顺口问道。
“第一,公社这边得给你个名头。”
“第二,林场那边也得有个说法。”
“最起码,谁再来找麻烦的时候,不能张嘴就说你是个普通知青,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然后呢?!”沈慕华也不禁有些好奇。
“然后就是待遇啊!”
“你带着人打肉、巡山、搞定这些麻烦,平日里看不出来,可一到关键时候,谁能离得开你?”
“我这两天就一直在想,这事儿,怎么也得给你和狩猎队争一点东西下来。”
“光是肉票粮票可不够。”
“公社能给的有限。”
“得想想,怎么从林场那边抠点正经玩意儿出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孙支书眼睛里头那股认真劲儿,又一点点冒了出来:
“所以啊,今儿中午叫你们过来吃饭,本来就是想跟你掰扯这个。”
“结果倒好,陈场长又先甩了张纸过来。”
“不过这也不耽误。”
“反正这饭才刚吃,后头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成。”
林胜利点了点头:“那咱们边吃边聊。”
“不过啊,我感觉,这个对我们还是有影响的。”
“如果真拿了公社的工资,或者林场那边给了岗位待遇,那后头有些事,咱们就躲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