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五点半。
平华县招待所。
秦天毅正靠在床头翻看那份枫叶镇的干部名册,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他放下名册,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郑明亮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夹克,领口敞开着,衬衫的领子有些发皱。
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宇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
周坤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便装,深蓝色的棉夹克,黑色裤子。
他的脸色比郑明亮平静一些。
但眉头也微微皱着,显然心里有事。
“郑哥?周哥?”
秦天毅有些意外,侧身让开。
“你们怎么来了?”
“给你接风。”
郑明亮大步走进房间,目光扫了一圈,在椅子上坐下。
“县里就这么个条件,你别嫌弃。”
周坤跟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接什么风?”
秦天毅笑着关上门,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明天才上任呢,今天就开始吃了?”
“明天你上任了,我请你吃饭,那就是公款吃喝。”
郑明亮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放下。
“今天我私人请客,不算违规。”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再说了,你今天报到,不庆祝一下说不过去。”
秦天毅在床边坐下,靠在床头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你们俩这是从哪儿来?”
“县政府。”
郑明亮弹了弹烟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开了一下午的会,脑袋都快炸了。”
“什么会?”
“财政会。”
周坤接过话头,语气沉稳。
“郑县长让财政局把去年的预算执行情况和今年的预算草案报上来。”
“结果报上来的材料乱七八糟,数据对不上,逻辑也不通。”
“财政局那边说,去年的账目还没完全理清楚,前任局长进去了之后,很多材料找不到了。”
“郑县长发了一通火,说不管材料找不找得到,三天之内必须把去年的账目理清楚,否则就拿分管副局长问责。”
秦天毅听着,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郑明亮掐灭烟头,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
“行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先吃饭,边吃边聊。”
秦天毅看了看手表,五点四十。
“去哪儿吃?”
“县里有个饭店,叫平华饭店,算是平华县最好的了。”
郑明亮将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虽然比不上宁州饭店,但胜在干净,菜做得也不错。”
“我订了个房间,咱们几个好好喝两杯。”
秦天毅站起身,从衣架上拿下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披在身上。
冯东一直坐在角落里,这时也站了起来,腰背笔直,目光平视。
郑明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秦天毅。
“冯东一起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以后在平华县,咱们就是一家人。”
冯东看了秦天毅一眼,见秦天毅点头,才开口说道。
“谢谢郑县长。”
“别叫县长,叫郑哥就行。”
郑明亮摆摆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四人走出招待所,夜风迎面扑来。
秦天毅裹紧大衣,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暮色中的平华县城。
行人不多,三三两两,大多是下班的干部和工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
“走吧,车在那边。”
郑明亮指了指停车场,朝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走去。
周坤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冯东拉开副驾驶的门,也坐了进去。
秦天毅和郑明亮拉开后车门,并肩坐下。
车子缓缓驶出招待所,汇入主路。
平华饭店在县城的主干道上,离招待所不远,开车也就五六分钟。
那是一栋四层高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
虽然是平华县最好的饭店,但跟宁州饭店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档次。
不过在这个小县城,已经算是很气派了。
周坤将车停在饭店门口,四人推门下车。
郑明亮走在前面,显然来这里吃过饭。
“郑县长,您来了?”
门口的服务员见到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热情地迎了上来。
“包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二楼,兰花厅,我带您上去。”
服务员侧身引路,领着四人上了楼。
兰花厅在二楼走廊尽头,是一个小包间。
一张圆桌,能坐八个人,布置得还算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虽然是印刷品,但至少看着不寒碜。
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的街道和对面那些灰扑扑的建筑。
郑明亮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天毅,你坐这儿。”
秦天毅也不客气,在他旁边坐下。
周坤坐在郑明亮另一边,冯东坐在秦天毅旁边。
服务员递上菜单,郑明亮接过来,翻了翻,熟练地点了几个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酸菜鱼、炒时蔬、凉拌木耳,再来个老母鸡汤。”
他将菜单还给服务员,又补充了一句。
“酒呢,把你们店里最好的白酒拿两瓶来。”
“好嘞,您稍等。”
服务员转身走出包间,带上了门。
郑明亮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周坤,又抽出一根递给冯东。
冯东摆了摆手。
“谢谢郑哥,我不抽烟。”
郑明亮也不勉强,将烟叼在自己嘴里,点上,深吸一口。
“天毅,你下午在县城转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秦天毅脸上。
“转了。”
秦天毅点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去老城区和棚户区看了看。”
“怎么样?”
“不怎么样。”
秦天毅放下杯子,语气平淡,但眼中的凝重却是藏不住的。
“比我想的还要差。”
他把下午在老城区和棚户区看到的景象,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慢,语气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郑明亮听着,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周坤端着茶杯,一口没喝,目光落在桌面上,眉头紧锁。
等秦天毅说完,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郑明亮掐灭烟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天毅,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我这几天也没闲着,把县城走了个遍。”
“老城区、棚户区、农贸市场,我都去看过。”
“说实话,看了之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平华县,怎么就搞成了这样?”
“钱安在平华县干了十几年,从副县长干到县长,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除了捞钱、拉帮结派、搞独立王国,他给平华县留下了什么?”
“一条像样的路都没修,一个像样的项目都没引进,老百姓的日子一年不如一年。”
“他这个县长,当得亏心不亏心?”
郑明亮说着,声音越来越高,眼中的怒意越来越浓。
周坤放下茶杯,接过话头。
“郑县长,钱安的问题,纪委那边已经查得很清楚了。”
他的语气沉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涉案金额八百多万,光是县长钱安一个人就涉案三百七十多万。”
“这些钱,哪来的?”
“就是从平华县老百姓身上搜刮来的。”
“工程项目吃回扣,土地出让收好处费,干部调配明码标价。”
“他那个县长,不是当给老百姓看的,是当给自己捞钱用的。”
周坤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