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亮的脸色有些难看。
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全县在编干部职工三千多人,每人每月平均工资算两百,一个月就是六十多万。”
“加上各种补贴、福利、办公经费,一个月没有一百万根本打不住。”
“三百万,也就是三个月的口粮。”
“三个月的口粮啊,天毅。”
他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三个月之后呢?”
“钱从哪里来?”
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他面前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平华县本来就是贫困县,财政收入少得可怜。”
“之前主要靠省里和市里的转移支付,加上钱安那些人搞的一些乱七八糟的项目,勉强能维持运转。”
“现在钱安倒了,那些项目也停了,省里和市里的转移支付还没到位。”
“我这个代县长,等于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周坤放下茶杯,接过话头。
“郑县长,我今天去公安局那边熟悉情况,也听说了不少事。”
他的语气沉稳,但眼中的凝重却是藏不住的。
“公安局那边,去年的经费到现在还没拨付到位,基层派出所的民警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有些派出所的民警,靠着家里种地或者做点小买卖维持生计,上班都成了副业。”
“周坤,你说得对。”
郑明亮点点头,掐灭手里的烟头,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
“不只是公安局,教育、卫生、民政,哪个系统不缺钱?”
“教育局那边,好几个乡镇的小学校舍年久失修,有的甚至成了危房,但没钱修。”
“卫生局那边,乡镇卫生院的医疗设备老化严重。”
“民政局那边,今年的春荒救济款还没着落,
他一口气说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天毅,你说,我这个代县长,怎么当?”
秦天毅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中。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秦天毅才缓缓开口。
“郑哥,平华县财政局的账上只有不到三百万,这个数字,是你亲眼看到的?”
“亲眼看到的。”
郑明亮点点头,语气笃定。
“数字不会错。”
“那纪委从钱安那些人手里查出来的钱呢?”
秦天毅转过头,看着郑明亮。
“那些钱,现在在哪儿?”
郑明亮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秦天毅会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才缓缓开口。
“纪委查出来的那些钱,涉案金额总共一千多万元。”
“这些钱,一部分被钱安那些人挥霍了,一部分被转移了,还有一部分被追回来了。”
“具体追回来多少,我不太清楚。”
“但据我所知,追回来的钱,现在还在市纪委的账户上,没有划拨到县财政。”
“为什么不划拨?”
“因为程序还没走完。”
郑明亮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纪委的案子还在审理中,要等法院判决生效之后。”
“那些涉案资金才能依法上缴国库,然后由财政统一安排使用。”
“这个过程,快则半年,慢则一年甚至更久。”
“平华县等不了那么久。”
秦天毅摇摇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郑哥,你想想,平华县财政局的账上只有不到三百万。”
“如果等到法院判决生效再把这笔钱划拨到县财政,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等,而是要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
郑明亮眉头微微一挑。
“对,主动出击。”
秦天毅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郑哥,你现在就给刘书记打电话。”
“给刘书记打电话?”
郑明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秦天毅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光。
“你是说,让刘书记帮咱们协调?”
“不是协调,是哭穷。”
秦天毅摇摇头,嘴角微微上扬。
“郑哥,你给刘书记打电话,把平华县财政局的现状一五一十地跟他说。”
“账上只有不到三百万,教育、卫生、民政哪个系统都缺钱。”
“你把困难说透,把问题说透,让刘书记知道平华县现在有多难。”
“然后,你提出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让市里协调,把那笔被纪委查出来的钱,先划拨到县财政,解燃眉之急。”
郑明亮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天毅,这个办法好是好,但程序上能走得通吗?”
“纪委查出来的钱,按理说应该等法院判决生效之后才能上缴国库。”
“现在还没判决,就划拨到县财政,会不会有问题?”
“郑哥,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秦天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程序上,确实应该等法院判决生效之后才能上缴国库。”
“但是,郑哥,你想想,平华县现在是什么情况?”
“平华县的老百姓,等着钱吃饭,等着钱看病,等着钱上学。”
“如果因为等程序走完,让老百姓饿肚子、看不起病、上不了学。”
“那这个程序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程序问题。”
“而是要把老百姓的困难摆在第一位。”
“只要心里装着老百姓,程序上的问题,自然有办法解决。”
郑明亮静静地听着,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天毅,你说得对。”
他点点头,掐灭手里的烟头。
“平华县的老百姓等不了那么久,我这个代县长也等不了那么久。”
“我明天就给刘书记打电话,把情况说清楚,让他帮咱们协调。”
“不是明天。”
秦天毅摇摇头,语气笃定。
“是今天,现在,马上。”
郑明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天毅,你说得对,这种事,拖不得,越拖越麻烦。”
“我现在就打。”
他说着,就要起身用房间的座机打电话。
“郑哥,你先别急。”
秦天毅按住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打电话之前,有几点我得提醒你。”
“你说。”
郑明亮放下手机,坐直身体。
“第一,打电话的时候,要把困难说透,但不能说得太惨。”
秦天毅竖起一根手指。
“你说得太惨,刘书记会觉得你在叫苦,是在推卸责任。”
“所以,你要把握好度。”
“既要让刘书记知道平华县现在有多难,又要让他看到你是想干事、能干事的。”
“第二,你要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
秦天毅竖起第二根手指。
“不能光叫苦,不给出路。”
“你要跟刘书记说,那笔被纪委查出来的钱,如果能先划拨到县财政,就能解燃眉之急。”
“你还要说,这笔钱的使用,县里会严格按照规定来,专款专用,接受监督。”
“第三,是最重要的。”
秦天毅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你要让刘书记知道,这笔钱不是用来填窟窿的,而是用来发展的。”
“你要跟他汇报你下一步的工作思路,修路、搞产业、抓班子、带队伍。”
“让他看到,你是一个有想法、有干劲、有担当的县长。”
“只要他认可了,他就会帮你协调这件事。”
郑明亮认真地听着,将秦天毅说的每一条都牢牢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