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百国疆域,北境腹地。
大安王朝都城大安城,青瓦连绵,文风鼎盛。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书肆、学馆,即便是挑担的货郎,口中也能吟两句诗文。
城南曾府,管事房内。
“刘管事,老爷喊您过去。”
一袭青布、眉心一颗痣的中年男子微微颔首,起身而去。
“砰砰砰。”
刘管事轻敲书房门:“老爷,您找我?”
“嗯,进来吧。”
刘管事推门而入,书房内檀香袅袅,书架林立。
曾墨白端坐于紫檀案后,手中把玩一方古砚,见他进来,淡淡抬眼:“坐。”
“站着回话便是。”刘管事垂手而立。
“后天便是夫人忌日,我的弟子们也会回来,七日素斋,你提前备好。”
曾墨白将古砚轻轻搁下,又补了一句,“东厢那几间屋子不必打扫。虽说地方腌臜,终究是他们当年住过的地方。”
“是。”
刘管事垂首应下,躬身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合拢,他眸光微抬,掠过窗棂上那道端坐身影。
曾墨白。
这个名字,可以说在整个三十九界都名声在外。
寒门出身,六十岁前只是一介寻常教书先生。
花甲之年高中状元,却自请末等,以“才疏学浅,不敢居前列”辞让魁首,被安王赏识,入内阁群辅,授六品。
此后五十余年,他修为一路高歌,官途亦是平步青云:历任城主,晋四品;迁礼部侍郎,至三品;安王亲书太傅之聘送到门前时,他却毅然辞官,转任大安学府祭酒。
若仅止于此,他的声名至多只在大安流传。
而他因一件诡异引发的事件声名鹊起,更以一身清名,证得下阶天地果位,受天地气运庇佑。
此后百年,四方求学者络绎不绝,真正称得上桃李满天下。
即便如此,他也未曾再正式开坛收徒,只以夫子之身,广授众人才学。
而他未成名时所收的九位弟子,如今早已遍布大安朝堂,各居要职。
陈钧,便是此刻的“刘管事”。
他收回目光,缓步向东厢走去。
第一站,他便选在了这里。
大安是云上宗唯一一家王朝,而曾墨白,更是他早已列入收服榜单的人物。
是以他易容潜入曾府,化身管事,伺机接近,寻找收服之机。
后院那几间屋子他早已看过。
所谓“腌臜”,不过是陈设简陋:土墙斑驳,木榻窄小,被褥洗得发白,窗纸破了几处,初冬寒风丝丝漏入。
曾墨白并非作伪。
这半个月,他以管事身份在府中行走,亲眼所见曾墨白每日膳食:糙米、素菜、一碗清汤,连半点油星都少见。
下人们说,老爷常年如此,只道夫人当年在他微贱之时陪他吃苦,如今他富贵加身,也享不得独福。
夫人。
陈钧踱步至后院,那里藏着一座破旧小院,是曾墨白与亡妻旧日居所。
他后来特意挪至府后,偶尔亲自前来居住,不许下人擅入,清扫打理也向来亲力亲为。
府中老人说,曾夫人是病故的,那时曾墨白刚入内阁不久,尚未来得及让她过上一日好日子。
小院外几株兰草在风里轻摇,据说,那是夫人生前最爱的花。
陈钧望着那抹清瘦绿意,心中暗忖:
这人,倒真是个至情至性的情种。
三日一晃而过。
忌日这天,天刚蒙蒙亮,曾府大门便已敞开。
陈钧一身青布管事袍,垂手立在门侧,望着青石长街上陆续驶来的车马。
第一辆马车极为朴素,青帷素顶,不见半点纹饰。
车辕上老仆须发花白,赶车却稳如磐石。
车停府前,帘幕一掀,下来之人让陈钧眸光微凝。
裴承刚。
当朝刑部侍郎,权柄赫赫,身上却只着一件半旧灰袍,腰间仅是一条寻常布带,全无高官气派。
他下车后并未入内,反倒侧身立在一旁,似在等候他人。
紧随而至的马车更显简陋,车厢狭小,拉车的不过是一匹青驴。
帘动,先下来的是刘珩,户部尚书,一身素白麻衣,神色肃穆。
他转身欲扶车内之人,却见一只素白手腕轻搭而出,身姿清瘦的女子缓步落地。
正是曾墨白独女,曾清禾。
刘珩的手本要扶上她肘弯,曾清禾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那只手便落了空。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府门,中间隔着三尺距离,形同陌路。
陈钧垂首行礼,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日头渐高,曾墨白九位弟子已到七位。
余下两人,一在边关、一使外邦,皆遣人送来书信与奠仪。
午时正刻,曾墨白领众人入祠堂祭拜。
陈钧立在廊下,隔着窗棂缝隙,静静聆听内里声响。
“你们师娘走的那年,我尚在内阁当值,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赶上。”
曾墨白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涩意,“她托人带话,让我好好做官,莫要记挂她。我应了,可每夜批完折子,对着烛火,总觉得那火苗里,能看见她的模样。”
祠堂内一片寂静,唯有香火轻响。
“你们师娘不识字,道理却比谁都通透……”
陈钧微微偏头,从缝隙中瞥见那道背影。
老人跪在蒲团之上,脊背依旧挺直如松,花白发髻在香烟中若隐若现。
“师父,”裴承刚声音低沉,“师娘在天有灵,见您如今安好,必能安心。”
“是啊,爹,娘定然不愿见您如此伤怀。”刘珩连忙接话。
众弟子纷纷出言劝慰。
陈钧心中却微生疑惑。
身为女儿,曾清禾反倒最为平静淡漠,有些不合常理。
祠堂内沉默片刻,曾墨白轻叹一声,再开口时已恢复平日沉稳:
“这些年我总在想,若是当年再争气些……罢了,都过去了。你们如今各有前程,不必挂念我这老头子。只一件事——”
他语气一沉:
“在外为官,该俭则俭,该守则守,莫忘了当初在这小院里吃过的苦。你们师娘若在,也定会这般叮嘱。”
屋内响起一片低低应诺。
祭拜既毕,便是素斋。
曾府的素斋是真素:糙米饭、煮豆角、腌萝卜、一盆清汤豆腐。
七位弟子围坐旧木桌前,面前海碗甚至带着小缺口,却个个神色如常,显然早已习惯。
陈钧亲自布菜,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席间。
裴承刚坐得端正,碗中饭粒吃得一粒不剩。
刘珩坐在曾清禾身旁,偶有搭话,曾清禾却只淡淡点头,目光从不与他相接。
反倒是裴承刚。
举箸间隙,一道视线不经意掠过曾清禾,快如惊鸿。
曾清禾恰在低头拨弄豆角,似有所感,抬眸轻望。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便各自移开,快得仿佛错觉。
陈钧将汤碗轻轻搁在裴承刚面前,垂着眼帘,心底已将这一瞬牢牢记下。
有意思。
素斋将尽,曾墨白放下碗筷,缓缓开口:
“你们如今都出息了,可我仍要叮嘱一句。官位再高,莫忘根本。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话我幼时教过你们,今日再讲一遍,莫嫌我絮叨。”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裴承刚率先颔首。
“岳父放心,女婿在外,一日不敢忘本。”刘珩亦应声。
曾墨白目光落向曾清禾,语气温和:“清禾,你在夫家,过得可好?”
曾清禾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刘珩连忙接话:“岳父尽管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清禾。”
曾墨白看着二人,眼底有什么一闪而逝,最终只淡淡点头:“好,好。”
撤去宴席,天色渐暗。
曾墨白看向陈钧:“刘管事,带他们下去歇息吧。”
“是。”
陈钧引着众人往后院而去。
穿过月洞门时,他回头一瞥。
曾墨白仍立在正房廊下,负手遥望,暮色沉沉里,那道身影孤孑如一株老树。
陈钧收回目光。
曾墨白此人,爱妻之名不虚,节俭之行不假,对弟子严厉却也真心。
只是裴承刚与曾清禾之间……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挑。
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