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张了张嘴,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身后一个男孩小声说:“她不会说话的,她是个哑巴。”
曾墨白又点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的答非所问,有的茫然无措,有的只会对着空气傻笑。
曾墨白终于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两千三百四十七个孩子,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
痴愚的、聋哑的、跛足的、眼盲的、心智残缺的……
没有一个,是健全之人。
昨日他只顾着盘算名声与果位,竟然没有仔细看这些孩子的脸。
不,他看过的。
他看过他们的眼睛,纯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现在他才明白,那根本不是纯净,那是空。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了。
围观百姓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微妙。
“曾公收的都是这样的孩子啊……”
“这也教不了吧……”
曾墨白站在高台上,月白色的长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他看起来镇定极了,从容极了,仿佛眼前的局面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想杀人,想把眼前的孩子都杀掉。
不远处的一座阁楼上,陈钧与裴承刚相对而坐。
看着曾墨白强颜欢笑的模样,裴承刚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茶盏都差点打翻。
他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拍着大腿道:“曾墨白啊曾墨白,你算计了一辈子名声,今日可算栽在这‘名声’二字上了!”
陈钧没有笑。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那些孩童身上:“那些父母安排好了吗?”
裴承刚笑道:“都安排好了。我用你给的那些灵石,让那些父母现在都住在城中的客栈,保管能每天见到孩子。”
高台上,曾墨白回过神来,勉强笑道:“今日授课先到此。你们先熟悉一下环境,明日继续。”
他只想尽快脱身,平复心绪。
岂料话音刚落,一道突兀的声音传来:“曾公,我家孩儿什么时候能认字?”
曾墨白一愣,机械地转过头,看到一对眼神忧心忡忡的父母。
他沉默了,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片刻后,他挤出一抹微笑:“莫急,刚开始。”
说完便转身离开。
那略有狼狈的背影,让阁楼上的裴承刚再次笑出声来:“这才刚开始呢。”
陈钧看了他一眼:“不错,此举效果很足。曾墨白给了他们希望,如果未能教出一个孩子出来,那他的名声就……”
“没错。”
裴承刚接道:“他们会真的相信曾墨白能让他们的孩子开窍。”
陈钧起身:“行,你继续看戏,等要收尾再告知我。”
曾墨白终于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他走得不快,甚至比平日还要慢一些。
一路走,一路还在对沿途遇到的下人点头微笑,那笑容温和如初。
直到书房大门轰然紧闭,那层温和的面具瞬间碎裂。
他牙关紧咬,青筋暴起,周身法力无端躁动,案上纸张翻飞呼啸,尽显心底滔天怒火。
曾墨白闭上眼睛,一遍遍告诫自己:
这是彻头彻尾的圈套,对方就是要逼他暴怒、逼他放弃、逼他自毁名声。
有人想看他出丑,想看他暴怒,想看他当着数千百姓的面甩袖而去。
只要他流露半分不耐,只要他说出一句“教不了”,一生圣贤名望便会化为泡影。
他不能怒,只能笑。
必须日复一日,对着这群无法教化的孩童,装出圣人模样。
再次睁眼时,曾墨白眼底猩红尽褪,他缓步走到镜前,仔细梳洗整理,重新挂上那副温和无波的笑容。
明日,依旧要开坛授课。
次日天未亮,曾墨白便起身了。
他对着镜子确认自己脸上的笑容足够自然,才推门而出。
后院的大场上,蒲团已经摆好,孩子们已经被领到了各自的位子上。
今天的阳光比昨日好,金色的光线洒满整个院落,照在那些孩子空洞的脸上,竟也有了几分安详的假象。
曾墨白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讲课,忽然听见人群外围传来一个声音。
“曾公!曾公!”
一名布衣妇人抱着幼子,踮脚张望,神情满是卑微的期盼:“我家狗蛋就是昨日您收的弟子,第三排穿灰衣的那个……我想问,我家狗蛋何时能写文章?”
全场安静了一瞬。
曾墨白的手在高台案几
写文章。
那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这妇人问的是——什么时候能写文章?
他的笑容没有变,甚至比昨天更温和了一些。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缓缓开口:“教导之事不可操之过急。孩子刚来,先要养好身体、安定心神,循序渐进,方是正理。写文章之事,待他基础打牢了,自然水到渠成。”
那妇人听了,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泛红:“是是是,曾公说得对,是我不懂,我太心急了。谢谢曾公,谢谢曾公!”
她抱着孩子退到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承诺。
曾墨白收回目光,开始讲课。
又是整整一个上午的念书、讲道、引经据典。
孩子们照例打瞌睡、发呆、流口水,没有一个人听进去。
曾墨白照例笑容温和、声音清朗,没有露出半点不耐。
可当天下午回到书房,他还是狠狠砸碎了一只收藏百年的茶盏。
第三日。
曾墨白走上高台的时候,发现今天墙外围观的人比前两天更多了。
他刚讲完第一段,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又有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曾公!曾公!我是周家湾的,我家娃是坐第五排那个。我想问您——我家娃什么时候能修行?”
修行。
曾墨白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看向说话的人,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黝黑和粗糙,但眼神明亮,像是真的在期待自己的孩子有朝一日能腾云驾雾。
曾墨白深吸一口气,笑容依旧:“修行之事,首重心性。孩子年纪尚小,先读书明理,待根基稳固,日后自有修行之机。”
那汉子咧嘴笑了,连连作揖:“谢曾公!谢曾公!”
第四日。
“曾公,我家娃什么时候能成飞天?”
第五日。
“曾公,我家孩子什么时候能当上大官?”
第六日。
“曾公,我家那个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
到第七日,曾墨白的笑容终于出现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
但他还是回答了,每一个都回答了。
语气温和,措辞得体,既不给具体的期限,也不彻底断绝希望。
他像是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泥塑圣人,周身滚烫灼骨,却必须维持金身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