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乱时期人口凋敝,如今清查核定下来。
编户只有两百六十余万户。
细统算出来,也就一千三百万余人口。
御和殿里,宗凛看著这些清查出来的数半晌没动。
宓之拉住他的手。
半晌,才听到他微微嘆口气:“少了。”
“战乱,到底耗民。”宓之看他一样,而后摇摇头:“寿定还好,听我爹说,西雍打巫东郡不管不顾,他们那会儿皇帝年轻,朝政上偏向朝中雍狄贵族,哪怕身上也有汉人的血,但不认,巫东產粮,打巫东的时候基本不会手下留情,会屠村,魏朝管不了,也没护住。”
巫东郡,那会儿大魏最西边的郡,娄家的祖籍。
娄斐是带著一家老小从巫东逃难到的寿定。
“怎么说起这个,你不常与我说这个。”宗凛一顿,反手握住她。
知道肯定是知道的,但俩人正儿八经的討论还是头回。
“我从前怎么说呢,说著像扮可怜,其实我爹我娘,大哥二姐亲眼见过,但我已经没什么血腥印象了,只记得那一路的逃难很苦。”
宓之摇摇头:“本来家里一开始还有盘缠,但路上又被抢了大半,那会儿快活不下去的人连小孩都吃。”
“我那会儿才四岁,跑得不快,被抓好几次,遇上蠢的,没力气的,我自己挣脱,实在不行,我爹娘就跪下来求他们,用盘缠换人,最窘迫的时候,连榆树皮一家子都觉得香,不过那会儿我更喜欢吃橡子,滚水煮了之后不算酸,吃著有大麦的香味。不知道那会儿怎么咽下去的,可能是饿昏头了”
宗凛看著她,突然有点不想听了。
宓之垂眸,看著那双抓紧她的手还笑:“我知道说这些你心疼我,不过我说这个也是想叫你明白,你给了一个如我一般的流民没有战乱的地方,只要没有战乱,吃不吃得饱或许还要慢慢看,但至少,如今能睡个安稳觉了不是”
本就没有什么一蹴而就之事,大权在握的人更是要切忌急躁。
宗凛缓缓搂住宓之,半晌才道:“若你我早点相识就好了。”
早点认识,三娘兴许就不用受这些苦。
“嗯……生於忧患,死於安乐,二郎啊,有因有果,我感谢我经歷的一切,与其说不著边际的倘若,还不如谢我爹娘从未弃我不是吗”宓之道。
宗凛一顿,点点头,而后叫程守进来吩咐。
“將虞相子那十册孤本给国丈送去,还有便是珍玩,齐窑出的沁瓷挑些好的,一道送去。”
承恩公夫妇俩,一个喜孤本,一个喜藏瓷,宗凛照著喜好送的。
“先送这些,日后慢慢谢。”宗凛说。
宓之一顿,反应过来简直哭笑不得。
“你这样谢,那我爹娘是不是天天来哭从前就好惯吧,惯出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岳丈岳母有你悔的时候。”
宗凛看她一眼:“天高八尺,地厚六尺八寸,他们哪里不知你我”
宓之抿唇笑了一下,垂眸勾住他的小拇指。
然后又把他的掌心摊开,两人十指相扣。
她嘆:“你总是顾全著我的,但像我这样的,外头还有千千万万户,好陛下啊,把这份心疼也分给他们点”
若真能將这份心疼广布於外,那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宗凛明白她的意思,沉默了。
他是在想,百家史书大都以爱民为圣君。
可怎么爱,他从前其实很难找到合適的心態。
太远了,哪怕他是开国皇帝,但出身这一项就註定他很难去理解穷苦百姓。
能与普通士兵感同身受是因他自己就在底下摸爬滚打过。
那什么叫爱民,之前他觉得可能需要种麦子,把自己变成农人才能感知到部分。
但方才三娘说的,他也觉得有理。
心疼,不忍受难,所以要治世,治世方得爱民。
“真分心疼出去,你能捨得”许久,宗凛才出声。
嗯,知道是知道,但他还是故意瞥她,故意问。
“那看怎么分吧,当子民的心疼可以”宓之挑眉看他,话锋一转。
“要是想將天下美人搜罗进宫的心疼……那我是大大的不允。”
宗凛没想到宓之会说这个。
顿了一下,好半晌才露了点笑意:“那我家皇后霸道至极。”
“陛下也不遑多让啊。”
爱听这些也是没谁了,那就说吧。
宗凛重新把这户部呈上来的籍册和宓之再细看了一遍。
心头那点不郁和急切慢慢沉下去。
不急,像种麦种稻一样,慢慢来。
当然,一说到麦子,那不得不说,宗凛的麦地也到了熟的时候。
割麦那日整个承极殿一起出动。
本来就热,仨爷们穿的就是普通农户常穿的汗衫。
脑袋掛著帕子,出汗就自己擦。
真不开玩笑的,麦芒割人,几人手臂大大小小都有割伤。
润儿喊了两声痒疼,一直抠,是痒是疼他自个儿都不好说。
难受,不过都没说不干,从上午忙到傍晚,最后还剩一点的时候叫內侍们一道来帮忙。
润儿是迫不及待想尝麦子做出来的汤饼了。
不过没那么快,刚收穫的新麦要晒乾,直接磨粉容易结块。
晒乾之后要脱粒,这是个大活计。
宓之看著宗凛有些面露难色,笑道:“算了,就叫旁人来弄,这是个苦差事,你忙著朝政呢,第二日只怕会瘫在榻上起不来。”
宗凛闻言皱眉,心气上来了:“我偏要打,叫你看看我能不能起来。”
这事儿两个小的不凑热闹,宓之也不凑热闹。
宗凛有招,他等麦子晒了三天差不多时,第四天,下了早朝就把司农寺的人,还有三省领头的那一帮,再加上几个宗室王爷全都叫到承极殿后庭。
“来吧,爱卿们,今儿你们打多少,朕就赏多少,第一茬御麦,还是你们有口福啊。”宗凛大手一挥:“打吧。”
眾人懵了。
反应过来只能跟著打,他们这里头一半会一半不会。
不过有司农寺底下的人在,不会就教,这几十个人干著,拢共不到半亩的麦子,两个多时辰就全弄好了。
几个王爷和手脚不灵活的不如宗凛,弄得呼哧带喘的。
宗凛说话算话,打了多少赏多少,磨成粉做成汤饼,吃完还没完,要写成册子呈上来,宗凛要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