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德如如今是一个人住在公主府的。
薛家那些弟兄就是想见她,她也基本不见,也就年节的时候走个礼数。
都到这种地步了,她也懒得摆什么慈爱祖母姿態,早就不纯粹了。
当然,也是要叫宫里的人放心,她是大长公主,她姓宗,她都明白。
“不必劳烦,行宫规矩多,总叫人觉得束缚,你们要是真放心不下,那就派多点侍卫给我,我如今可是提不动刀了。”宗德如笑呵呵的。
她瞧著精神头还行,但到底年纪摆在这儿,太后都得唤她一声姑母,不服老不行啊。
“这是自然,这哪能有失。”太后也感嘆:“就是您这么说著叫我听著心酸,多少年了,还记得您当初御马提刀,刀尖掛著敌首凯旋的模样……这日子过得太快了。”
快到差点没反应过来,一代將帅也已垂垂老矣。
宗德如笑了笑:“寒音啊,感嘆什么你若想再瞧瞧,那还不简单,婉仪如今可不比当初的我差哪。”
太后摇头:“那是小辈,总是不一样。”
大概看宗德如,楚寒音是发自內心仰望崇拜。
但看楚婉仪,更多的是欣慰楚家后继有人。
“我倒並未觉得有何不同。”宗德如看宓之:“三娘,你觉得呢”
宓之一顿,隨即点头:“姑祖母,若您叫我说,感触相不相同我不知,毕竟没能亲眼得见您的神勇,不过虽然没见过,我也觉得这种感觉真好。”
她看宗德如:“姑祖母撑起半个代州,为陛下殫精竭虑,是大梁的功臣,婉儿年少英勇,是巾幗豪杰,也是大梁不可或缺的驍勇能將,我高兴在姑祖母之后能有个婉儿,也盼望婉儿之后还有其他能將,若是世代皆如此,这是大梁之幸。”
哪怕宗德如从前也会跟宗凛掰苗头,但就凭幼年的悉心教养,夺天下时完全跟宗凛站在一边,事成之后功成身退不拿乔。
这三点,她足以担得起殫精竭虑四字,也担得起帝后给她的体面。
宗德如笑了,长长地笑嘆:“这叫什么,果真长江后浪推前浪。”
是说楚婉仪,也是说宓之明白她的心思。
当初上奏支持郑国公的爵位落在楚婉仪的头上时,她就该明白,皇后是明白她的。
太后仔细想想,而后嘆气,摇头作罢:“长江后浪推前浪,听你们这么说,心里一时也想说几句诗来著,就是一时间想不起了,老了,老了啊,我从前可是才女。”
宓之用扇子捂唇提醒:“母后,您忘了,樊南子就有一句。”
太后一顿,隨即瞭然,她拍拍宓之的手:“是了,那句诗可以,那叫雏凤清於老凤声。”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於老凤声。
她话毕,三人一道笑出声。
宗德如在兴庆殿待了半下午,皇子公主们玩好又跑回来见她。
她神情温和,一个一个摸了他们的脑袋。
在看到润儿的时候,就把这小娃娃顛起来抱了一下。
她看宓之:“这娃长得像你。”
润儿嘻嘻笑:“曾祖母真厉害,爹爹也这样说,我娘很好看,我也很好看吧。”
已经四代同堂了,为了亲近,润儿他们称呼宗德如向来省个姑字,直接称曾祖母。
宗德如笑了笑,许久,只是拍了拍他的屁股。
此刻她在想什么別人很难猜。
其实宗扶极昨日给她託梦了。
兴许也是猜到她將要离开鄴京,否则为何专挑昨日入梦呢。
宗扶极来问为式怎么样。
她真的无语,还在梦里斥她哥,说他要是想孙儿可以自己託梦。
但宗扶极只是一个劲催促问。
宗德如眼神落在殿中一大家子身上,半晌,发自內心笑了一下。
这下应是安心了吧,她想,大哥,为式的儿子很好,为式如今也很好。
不用担心了。
宗德如要走的消息宗凛反而知晓得晚。
她没上奏,就是当家事来说的。
宗凛听宓之说完就没作声,许久,才点点头:“汝南郡的温泉广负盛名,天气也合適养身子,姑奶奶去正好。”
“嗯,是啊,我下午回来就重新安排了伺候的人,已经先派了一部分过去。”宓之点点头:“不用担心,姑奶奶年纪大,所求也没几样,只是小事,也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她是咱们家人。”
宗德如无儿无女,宫里肯定要管她身后事的。
宗凛点点头。
这事传到外头没多久,宗德如临出发的前一个月,杏娘就进了一趟宫寻宓之,她说她要跟宗德如一块去。
姑嫂二人在內殿打络子,宓之就直接问了:“我不跟你绕弯子,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这是躲人呢还是就想出去玩玩”
杏娘一懵,隨即反应过来,哭笑不得:“二嫂,你真是,我是躲人的性子吗”
“这谁知晓呢奉国公死心塌地,你要是嫌烦了,又不忍伤害,躲一躲也没什么。”宓之笑著:“不过若是为著躲才出门,总归心里不舒坦。”
“没躲,你放心吧,就是想著出去游山玩水一番,我带著人手,一路行善积德过去,看看民生,您和二哥若有事寻我,传信就是。”杏娘大手一挥:“再说了,姑祖母身边有个小辈陪著,你和二哥不也安心”
宓之闻言,没忍住说了大实话:“安心什么,你这不著调的,跟著姑祖母只怕是姑祖母照应你才对。”
杏娘不听恶语,耍赖去蹭宓之:“哎呀,应了吧应了吧,好二嫂。”
“问你哥去,你哥应了我就应。”
“不要,你专哄我,我要是去寻我二哥,他定然会叫我来问你,说你皇嫂应了我就应,你俩一面的。”杏娘摇宓之胳膊。
宓之嘖声:“宗老九,你这赖皮劲学谁的。”
“你儿子啊。”
杏娘大言不惭,很是得意,她笑嘻嘻站起来:“好了,我知道嫂嫂心软了,那我就当你答应,走了嗷。”
“……每月写信,带足人手,不管走再远,年节上都必须回来。”
杏娘晃了晃手:“好,晓得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