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初华从地下室的楼梯走上来的时候手还扶着墙壁。
她的指尖在墙面上拖出一道很浅的痕迹那是她掌心的汗。
她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确认台阶还在,确认墙壁还在,确认自己还在。
客厅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落在沙发上,落在那杯凉透了的水上,落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
那张椅子是珠手诚刚才坐过的。
椅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坐垫被压下去之后没有完全弹回来的痕迹。初华看着那个凹陷,看了两秒。然后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上面。
凉的。
人已经走了。
她的手指在椅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体两侧。
「这家伙凭什么在我这里做完这些就直接跑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念头本身是因为这个念头的语气。
那不是她平时会用的语气。
那是祥子的语气。
不,不对。是她在模仿祥子的语气。她在用祥子的方式生气,用祥子的方式质问,用祥子的方式表达“我被丢下了”的不满。
她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点。
「难道真的就仅仅只是运送货物而我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吗!」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着那个珠手诚走出去的门口。
门锁着,门缝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在深夜对着人偶发呆的人,一个把别人的衣服穿在假人身上的人,一个在地下室里挖了一个洞把自己埋进去的人,这样的人凭什么觉得自己有吸引力?
她走到玄关弯腰穿鞋推门而出。
「我对祥子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
在深夜的地下室里问,在排练间隙的休息室里问,在每一次收到珠手诚送来的那些衣物时问。
答案她一直都有只是不愿意承认。
是从第一次接过那个油纸包裹开始的。
那时候她站在堤岸上,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和珠手诚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
他把包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凉的和温的。
她接过包裹,没有打开。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她闻到了——是祥子身上的味道,那种混合了洗衣液和一点点汗味的、属于丰川祥子的独特的气息。
那时候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她以为是兴奋。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兴奋。
那是恐惧。
恐惧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人偶站在地下室的中央穿着祥子的衬衫,戴着祥子的发饰用那双空洞的黄宝石眼睛看着她的人偶
她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钱,那么多精力。
她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那个假人身上以为这样就能离祥子更近一点。
但那个人偶不是祥子。
越像越不是。
因为祥子不会站在那里不动。祥子不会不看她。
祥子不会让她摸脸。
祥子会笑会皱眉会在思考的时候微微抿嘴会在生气的时候把嘴角往下。
那些细微的变化是活的是任何雕刻都无法复制的。
人偶是死的。
她把情感放在一个死的东西上那些情感也会变死。
所以她现在站在这里准备去追一个刚刚从她家里走出去的男人。
因为她对祥子的情感已经在人偶身上消耗了太多。
剩下的那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于是它们开始往别的地方流。
像水。
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从满的地方流向空的地方。
她的心里有一个洞那个人偶填不满。
珠手诚站在那里在那个洞的边缘。
珠手诚:只是呼吸。
三角初华:一直在诱惑我犯罪。
不是故意的。
但他站在那里。
电梯门打开了。
一楼的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前台亮着一盏小灯。保安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在啄米的鸡。初华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她推开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那种混合了尾气和 asphalt 的味道。街道上的霓虹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家便利店还亮着。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闻。
不是刻意的闻,是那种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的、本能的嗅闻。她的鼻子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猎犬。
「气味是在这边......」
她的脚步往左迈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又闻了一下。往右。
右边。
鞋跟踩在人行道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很响。
她经过一家便利店自动门感应到她打开了一条缝又在她走过去之后合上。
她经过一个站台上没有人的公交站,只有广告灯箱亮着,照出的是suii的微笑。
她经过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响的一棵行道树,有一片叶子落下来贴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又滑下去。
她的鼻子在追踪。
她是三角初华,一个在人类之中嗅觉还算出众的普通人。
但这种“出众”在面对丰川祥子的味道时会被放大很多倍。
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那些深夜的地下室时光,那些把脸埋进祥子衣物里的瞬间,那些贪婪地嗅闻试图把那个人的气息刻进记忆里的时刻——
那些时刻让她的鼻子变得敏感。
敏感到她能从一堆衣服里准确地找出祥子穿过的那一件。
敏感到她能从珠手诚身上闻出祥子的味道。
那些味道是他在运送过程中沾上的。
很淡。
但对她来说足够清晰。
现在她在追踪的不是祥子的味道。
是珠手诚的。
珠手诚的味道和祥子的不一样。更浓,更复杂。有洗衣液的清爽,有咖啡的苦涩,有厨房里油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她说不出来的、属于他本人的、像是某种木头的味道。
那种味道不难闻。
她一直觉得不难闻。
只是以前没有在意过。
现在她在意了。
她的脚步加快了一点。不是因为怕追不上,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能追上。珠手诚走路的速度她见过,不快不慢,均匀得像一段不需要思考的旋律。
她只要走比他快的速度,就能在某个地方截住他。
地铁站。
她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旧式公寓的墙壁,墙根长着青苔,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绿意。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哒哒哒。
哒哒哒。
滴滴滴滴滴滴哒哒~
穿过巷子,是一条大路。
地铁站的入口在前面,楼梯往下,灯光从
她看见了。
珠手诚站在地铁站入口的台阶上。
他正要往下走,一只脚已经踩在第一级台阶上。他的姿态很放松,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沉着。
初华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的呼吸还没有平,胸口在起伏。不是因为跑,是因为——
「然后三角初华发现了,自己似乎没有任何的理由来留住诚酱。」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她的脚停住了。
她站在巷子口,距离他大概二十米。
二十米。
不远,不近。
她可以喊他的名字。他一定会回头。他一定会看着她,用那双金色的、什么都看得见的眼瞳看着她。
然后呢?
她喊他干什么?
她追上来干什么?
她没有任何理由留住他。
他不是祥子。
他没有欠她什么。
他没有承诺过她什么。
他只是一个送货的共犯。
一个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材料在她不需要的时候保持沉默的人。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她要他的货物他给她仅此而已。
她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点。
指甲陷进掌心,有一点疼。那种疼很轻,轻到像是一只蚂蚁在皮肤上咬了一口。但那只蚂蚁在咬同一个地方,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珠手诚的脚停在第一级台阶上。
他没有走下去。
也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站着,一只脚在台阶上,一只脚在人行道上。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地铁站入口的灯光里。
初华看着那个影子。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河边接过那个油纸包裹的时候,他的影子也是这样长的。想起那些深夜在咖啡厅交接的时候,他的影子在桌面上移动,像某种无声的暗号。
想起刚才在她家里,他坐在沙发上,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她的影子挨在一起。
那时候她想说什么来着?
她忘了。
三角初华大脑现在已经空空如也了。
没有一点思考的她现在想要做的事情就是把珠手诚给抓住。
没有办法挽留某人的精神的话。
至少要得到他的肉体。
这是之前三角初华借给特米米的小说上面写的内容。
这对于三角初华来说也不是没有设想过。
地下室里面专门的铁链子和天鹅绒可不是为了人偶准备的!!!!
虽然现在使用的对象并不是丰川祥子而是珠手诚吧。
“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