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九月,皖南的山色在秋风中渐渐枯黄。
子车武和兰湘益隨李续宾部自湖北东进,一路势如破竹。九月底克太湖,十月初取潜山,大军直指桐城。沿途太平军望风而溃,湘军锐气正盛,营中上下皆言,照此势头,年底前必能克復庐州。
“武哥,”兰湘益蹲在路边啃著乾粮,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子车武,“李大人说了,拿下桐城,咱们就直扑舒城,打完舒城就打三河,然后就是庐州。照这么打下去,过年没准能在庐州城里吃年夜饭呢。”
子车武没有接话。他望著远处隱约可见的桐城轮廓,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从九江一路打过来,太平军的抵抗虽然不强,但他们退得太有章法了。每丟一城,便將粮草輜重搬得乾乾净净,留给湘军的不过是一座空城。这种感觉,不像是溃败,倒像是在——诱敌深入。
“小益,”他低声道,“这一路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兰湘益满嘴乾粮,含糊不清地问。
“长毛退得太快了。”子车武皱眉,“李大人手下不过八千人马,一路分兵留守,真正能打的也就五六千。可长毛在桐城、舒城一带少说也有两三万人,他们为什么不打”
兰湘益愣了一下,隨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怕了唄!李大人可是连九江都打下来的主儿,长毛听见他的名字就腿软,哪还敢打”
子车武摇摇头,不再多说。他知道兰湘益思想简单,不愿意想这些事情。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一路来透著一丝诡异,他心中那份不安也越来越重。
桐城在十月中旬被湘军攻克,过程比预想的更加顺利。太平军守军稍作抵抗便弃城而走,湘军几乎是兵不血刃地进了城。李续宾下令在桐城休整两日,补充粮草弹药,然后继续东进。
进驻桐城的第二天,子车武和兰湘益被派去城西一处废弃的太平军粮仓清点物资。粮仓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几堆发霉的稻草和破旧的麻袋。两人正百无聊赖地翻检著,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譁。
“去看看。”子车武放下手中的麻袋,走出粮仓。
只见几个湘军士卒正围著一个人,似乎在盘问什么。那人穿著湘军號衣,身形清瘦,背著一个布包,正与盘问的士卒说著什么。声音不大,却透著几分书卷气。
子车武走近几步,那人的侧脸映入眼帘——
一瞬间,他惊讶莫名。
那张脸,比三年前瘦了少许,下頜尖了些,但眉眼间那股熟悉的温润与沉静,却分毫未变。
“左……左新楚!”
他几乎是脱口喊出,声音因为过於激动而有些变调。
那人猛地转过头,目光与子车武对上,先是愣怔,隨即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子车武!”
两个人都愣住了。三年未见,子车武比在兰关时长高了一个头,肩膀宽阔,面容被硝烟风霜磨礪得稜角分明;左新楚则瘦了许多,脸色有些白,但那双眼睛却很清亮。
“左新楚,真是你呀。”兰湘益从后面衝上来,一把抓住左新楚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回湘阴老家了吗怎么穿著號衣你当兵了我还以为你考秀才去了呢。”
左新楚被他的连珠炮问得哭笑不得,“哎说来话长……你们怎么也在这儿你们不是在兰关吗”
“咸丰六年我们就投军了,”兰湘益说道,“从瑞州、袁州、临江、九江,一路打过来的。新楚兄你倒说说,你怎么跑到李大人麾下来了”
左新楚看看子车武,又看看兰湘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道:“我……在李大人军中当文书。”
“文书”兰湘益瞪大了眼,“你不是读书人吗怎么跑到军营里当文书了”
子车武没有像兰湘益那样追问,他只是看著左新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左新楚的族叔,左宗棠,如今可是湖南巡抚骆秉章身边的首席幕僚,在湘军系统中人脉极广。以左宗棠的权势,给族侄在军中安排一个文书的位置,不过是举手之劳。
“是左大人的意思吧”子车武轻声问。
左新楚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他脸上没有炫耀之色,反而带著一丝淡淡的惭愧:“族叔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只守著几亩薄田过日子。如今国难当头,总要出来做点事。我不像你们,有一身好武艺,只能做些抄抄写写的活计……”
“文书也是正经差事,”兰湘益大大咧咧地拍著他的肩膀,“再说了,你们读书人脑子好使,写写算算的,我可干不来,武哥你说是不是”
子车武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左新楚的布包上。那布包鼓鼓囊囊的,露出一角纸页,像是公文或书信。
“你这是在忙公务”
左新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包,神色微微一变,隨即恢復了平静:“是……李大人让我去城东清点缴获的文书册籍。我正要去,碰上了你们。”
“那咱们一起去,”兰湘益兴致勃勃,“反正我们这边也清点完了,正好陪你走走,敘敘旧。”
子车武看了兰湘益一眼,没有反对。三人並肩走在桐城空旷的街巷中,秋风萧瑟,捲起地上的落叶。这座刚刚被湘军占领的城池,到处是战爭的痕跡——倒塌的房屋,焚毁的店铺,偶尔可见未及清理的尸体,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焦糊和血腥气。
“新楚兄,”子车武忽然开口,“桐城这一仗,你怎么看”
左新楚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目光中带著一丝意外:“你……也察觉了”
“察觉什么”兰湘益一脸茫然。
子车武和左新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长毛退得太快了。”左新楚说道,“从太湖到潜山,从潜山到桐城,一路退,一路撤,根本不像是败退,倒像是……”
“诱敌深入。”子车武替他说完。
兰湘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两人的神色堵了回去。
“李大人未必没有察觉,”左新楚嘆了口气,“但朝廷催得急,庐州又在长毛手里,李大人也是身不由己。我听胡巡抚(胡林翼)身边的人说,陈玉成、李秀成已经在江北集结了大军,隨时可能南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湘军正在一步步走进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子车武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自己呢你觉得该怎么办”
左新楚苦笑:“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文书,哪有什么办法只盼著……李大人能早做打算,不要冒进。”他顿了顿,看向子车武,“你们呢还要继续往前打吗”
子车武没有回答。兰湘益却抢著道:“打,怎么不打咱们从兰关出来,李大人带著咱们一路打过来,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左新楚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却没有再说什么。
城东的太平军衙署已经变成了湘军的临时仓库,几个文吏正在忙碌地清点缴获的文书。左新楚和子车武、兰湘益约好了晚上再聚,便匆匆告辞,投入了公务。
望著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衙署门口,兰湘益忽然嘆了口气:“武哥,你说左新楚他……怎么瘦成那样是水土不服吗”
子车武摇摇头又点点头:“也许是吧,也许是操心操的。”
“操心”兰湘益不解。
“他是文书,军中机密、敌情动向、粮草调配,都要经他的手。”子车武望著衙署的方向,“他知道的比咱们多,担心的也比咱们多。”
兰湘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他说的……陈玉成、李秀成要南下,是真的不”
子车武没有回答。他只是望著北方天际那片铅灰色的云层,心中那份不安,越来越重。
夜幕降临,桐城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子车武和兰湘益如约来到左新楚的住处——一间被徵用的民房,狭窄逼仄,却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摆著一壶浊酒和几碟简单的下酒菜,显然是左新楚特意准备的。
“来,坐下说。”左新楚招呼两人入座,给他们各倒了一碗酒。
兰湘益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辣得齜牙咧嘴:“好酒!新楚兄,你小子日子过得不错嘛,还有酒喝!”
左新楚苦笑:“这是李大人赏的,一直没捨得喝。今天见到你们,正好开了。”
子车武端起酒碗,看著左新楚,忽然问:“新楚,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左新楚愣了一下,隨即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回了湘阴,家里只剩一片废墟。我爹带著我们一家老小,好不容易把房子重新盖起来,地也慢慢收拾了。可我总觉得自己不能一辈子守著那几亩地过日子……”他抬起头,看著子车武,“族叔说,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男子汉应该出来做点事。我虽然不会打仗,但写字算帐还是行的,就……就来了。”
“你爹同意”子车武问。
左新楚摇摇头:“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拗不过我,也就隨我了。”他顿了顿,忽然笑了,“我临走那天,我娘给我塞了好几个饼子,让我路上吃。我爹站在村口,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看著我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兰湘益眼圈有些发红,用力拍了拍桌子:“別说了,来,喝酒。前年一別,没想到能在这桐城碰上,真是难得。”
三人举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渐渐多了起来。兰湘益说起瑞州城头子车武中銃的惊险,说起临江穴地攻城的惨烈,说起九江城下挖壕沟的枯燥;左新楚则说起文书工作的琐碎,说起李续宾治军的严苛,说起胡林翼对湘军的期许。子车武话最少,只是静静地听著,偶尔插一句。
“新楚兄,”子车武忽然问,“你说李大人……会不会继续往舒城打”
左新楚放下酒碗,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会。军令已下,三日后开拔。”
“那你也跟著去”
“文书自然要隨军。”
子车武看著他,忽然伸出手:“保重。”
左新楚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保重。”
兰湘益也伸出手,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许久才鬆开。
夜深了,子车武和兰湘益告辞离去。走出院门时,子车武回头看了一眼——左新楚站在门口,昏黄的灯光映在他清瘦的脸上,目光悠远,像是在看他们,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子车武抬头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三河镇的方向,隱约有一片更浓重的黑暗在蔓延。
咸丰八年十月,湘军克桐城。李续宾率部继续东进,兵锋直指舒城、三河。而太平军陈玉成、李秀成部,已在江北完成集结,十万大军正悄然南下。
一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大战,即將在这片土地上爆发。而子车武、兰湘益和左新楚,这三个少年,正站在风暴的中心,浑然不知等待他们的,將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