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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三河风云
    桐城克復后的喜悦並未持续多久。

    

    子车武和兰湘益在城中与左新楚重逢的当晚,三人把酒敘旧至深夜。左新楚话不多,却几次欲言又止。子车武注意到他的神色,並未追问,只是默默地又多喝了几杯。

    

    次日清晨,营中號角比往常更加急促。李续宾召集诸將议事,左新楚作为文书,天不亮便匆匆赶赴中军。子车武和兰湘益则隨“选锋”哨在城中休整待命。

    

    “武哥,你说左新楚那样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咱们”兰湘益蹲在城墙根下,一边擦刀一边问。

    

    子车武望著城北方向,那里是舒城,再往北便是三河镇。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他管文书,知道的事比咱们多。”

    

    “你是说——”兰湘益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他。

    

    “李大人还要往北打。”子车武说,“舒城已下,下一步就是三河。”

    

    兰湘益愣了一下:“三河那地方我听说过,长毛在那里屯了不少粮草,是他们的命根子。打下来当然好,可……”

    

    “可咱们人不够。”子车武接过他的话。

    

    这正是他担忧的。从九江一路打过来,李续宾部虽然连战连捷,但每下一城都要分兵驻守。九江、太湖、潜山、桐城、舒城,一路分兵下来,真正能继续北进的,已不足六千。而三河镇是太平军经营多年的要塞,陈玉成、李秀成的主力就在附近,一旦交战,胜负难料。

    

    兰湘益不说话了。他虽然性子急,却不傻。在九江城下挖了那么久的壕沟,他比谁都清楚打仗不是儿戏。

    

    午时,左新楚回来了。他的脸色比昨晚更加苍白,眼中带著血丝,显然一夜未睡。子车武將他拉到僻静处,低声问:“怎么说”

    

    左新楚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李大人决心已定,三日后进兵三河镇。胡巡抚(胡林翼)和曾大帅都有信来,劝他慎重,可……”

    

    “可他不听。”子车武说。

    

    左新楚苦笑:“李大人说,『兵锋不可顿,士气不可挫』。而且朝廷催得急,庐州在长毛手里,咸丰皇帝寢食难安。”

    

    子车武沉默了。他想起在九江时听老兵们说过,李续宾打仗向来以“以动制胜”闻名,从不轻易退却。可这一次,他隱隱觉得不对。

    

    “新楚兄,”他忽然问,“陈玉成现在在哪里”

    

    左新楚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据探报,陈於成已从苏北回兵,正往三河方向集结。李休成也在赶来。兵力……可能超过十万。”

    

    十万。子车武心头一沉。六千对十万,即便湘军再能打,这也是以卵击石。

    

    “李大人知道吗”他问。

    

    “知道。”左新楚的声音更低了,“可他觉得,只要在三河援军到达之前攻下镇子,就能据险而守,以逸待劳。”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明白李续宾的想法——速战速决,在太平军主力合围之前解决战斗。可三河镇经营多年,城坚垒固,岂是几日能攻下的

    

    三日后,大军开拔。子车武隨“选锋”哨走在队伍前列,兰湘益紧挨著他,左新楚则留在中军处理文书。临別时,左新楚拉住子车武的手,用力握了握,只说了一句:“保重。”

    

    子车武点点头,没有多言。

    

    从桐城到三河,不过百里大军疾行两日,便抵达三河镇外围。远远望去,三河镇坐落於丰乐河、杭埠河、马槽河交匯处,水网密布,地势险要。镇外筑有砖垒九座,环环相扣,形成严密的防御体系。镇內粮草堆积如山,是太平军供给天京的重要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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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傢伙,这比九江还难打。”兰湘益倒吸一口凉气。

    

    子车武仔细观察著敌情。九座砖垒依河而建,互为犄角,每座垒上都有火炮和抬枪,守军严阵以待。他心中那份不安越来越重。

    

    咸丰八年十月十五日上午,进攻开始。

    

    李续宾下令分兵三路,猛攻外围九垒。湘军將士奋勇衝杀,太平军依託砖垒顽强抵抗。銃炮轰鸣,箭矢如雨,鲜血染红了河水。子车武和兰湘益隨“选锋”哨攻其中一垒,长枪所向,连破两道鹿砦。太平军守將吴定规指挥若定,退入垒中继续死守。

    

    激战一日,湘军付出千余人的代价,终於將九座砖垒全部拔除,歼灭太平军七千余人。可子车武没有丝毫喜悦——他清楚,这不过是外围,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吴定规率残部退入镇內,坚守不出。同时,八百里加急的求援信已送往陈玉成处。

    

    接下来的几天,湘军数次攻城,都被太平军击退。三河镇城墙虽不高,却依河而建,护城河宽深,云梯难架,炮火难破。李续宾日夜督战,却始终无法突破。

    

    十月十八日,坏消息传来。

    

    “陈於成到了。”左新楚找到子车武时,脸色惨白,“他率大军从苏北日夜兼程,已抵达三河镇西南三十里的金牛镇,切断了咱们的后路。”

    

    子车武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还有,”左新楚的声音更低,“李休成也来了,驻兵白石山。加上吴定规的守军,太平军號称十万。”

    

    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营中气氛骤变。连日的胜利带来的锐气,此刻荡然无存。士卒们窃窃私语,军官们面色凝重。子车武注意到,有几名营官聚在一起低声商议,似乎在討论什么。

    

    当夜,郄老黑召集全什弟兄。他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声音却比平日缓和了许多:“李大人有令,明日继续攻城。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来。”

    

    “什长,”兰湘益忍不住问,“外头都说长毛来了十万大军,咱们太少了……还打”

    

    郄老黑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呵斥。沉默良久,才哑著嗓子道:“打不打,是李大人的事。怎么打,是咱们的事。別想那么多,活下来就行。”

    

    那夜,子车武没有睡著。他靠在营帐边,望著远处三河镇方向的灯火,心中反覆盘算著退路。可他知道,以李续宾的性子,绝不会退。

    

    次日,进攻继续,却已不復前日的锐气。太平军援军就在附近,湘军將士人心浮动,攻城时处处掣肘。李续宾暴怒,亲自督战,却收效甚微。

    

    十月二十日,又一个噩耗传来。

    

    “李休成部大军也到了。”左新楚找到子车武时,整个人都在发抖,“白石山、金牛镇,两路大军已形成合围。舒城、桐城方向的退路,也被太平军切断了。”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只是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空,心中那份持续多日的不安,终於变成了冰冷的现实。

    

    他们被包围了。

    

    六千湘军,困在三河镇外的狭长地带,前有坚城,后有大军。太平军没有急於进攻,而是步步收紧包围圈,像一张巨大的网,慢慢收紧。

    

    营中开始有將领建议撤退。一名姓赵的副將当面向李续宾进言:“大人,如今敌眾我寡,退路將断,不如趁合围未成,退守桐城,再图后计。”

    

    李续宾沉默良久,最终摇头:“兵锋不可顿。若退,前功尽弃。”

    

    赵副將再劝,李续宾拂袖而去。

    

    消息传到士卒耳中,人心更加浮动。兰湘益找到子车武,压低声音道:“武哥,我听说赵副將他们想自己走……”

    

    子车武按住他的肩膀:“別乱说。”

    

    “我没乱说!”兰湘益急了,“郄什长也听到了风声。武哥,咱们怎么办”

    

    子车武看著远处黑压压的太平军营垒,一字一顿道:“听號令,跟紧队伍,別掉队。”

    

    兰湘益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一天后,李续宾召集全军,宣布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夜袭金牛镇,先破陈於成部。

    

    “长毛號称十万,能战者不过数万。我湘军以一当十,何惧之有”他的声音在夜风中迴荡,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明日三更,全军出击!”

    

    子车武站在队列中,听著周围袍泽粗重的呼吸声。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伏波岭的晨光、淥水的波涛、父亲演练枪法的身影。然后他睁开眼,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第二天,三更时分,朝食过后,湘军七营人马分三路,悄然向金牛镇方向进发。子车武和兰湘益隨“选锋”哨走在最前列,脚下是泥泞的田埂,头顶是无星的夜空。

    

    前方,是十余万太平军的大营。后方,是已无退路的绝境。

    

    晨雾渐起,笼罩了整片平原。子车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中,身旁的兰湘益呼吸急促,却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这一去,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而远处,三河镇的城墙上,太平军的旗帜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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