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还没全亮,管道长就收拾好了行装。
一个包袱,几道符籙,一面铜镜,一柄桃木剑,还有从破庙神龕下抠出来的那张黄纸碎片。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仔细包好,背在肩上,走到院子里。
陈正云一夜没睡好,只是躺在堂屋的椅子上打了个盹,听见动静就醒了。
“道长,我送您。”
老道摆摆手:“不必了,你留在家里好生照顾你爹。那东西暂时压住了,旬日內不会发作。我去江西,快则七天,慢则半月,会儘快赶回来。”
陈正云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管老道手里:“道长,这点盘缠您带著路上花,辛苦您老奔波了。”
老道掂了掂,没有推辞,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锡泰的臥房。窗户上的红纸已经被风吹破了一个角,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子。
“记住,”管老道说,“每天早晚在门口烧一道符,用硃砂在门槛上画一道槓。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
陈正云点头,把老道送出巷口。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街上还没有行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嘰嘰喳喳。
老道沿著半边街往南走,走到码头,雇了一条小船。船家问去哪儿,他说:“长沙,下河街码头。”
船家一愣:“那可不近。”
“所以雇你的船。”老道上了船,在船头坐下,把包袱放在膝上,闭上眼睛。
小船顺流而下,过了兰关,过了櫧洲,过了云潭,一路往北。两岸的青山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老道一路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睛看看两岸的地形,又闭上。
在长沙换了去往南昌的船,船上人货混装,有一个居士是个话多的人,和管道长攀谈了几句,忍不住问:“道长去龙虎山做什么进香吗”
老道没睁眼:“找人。”
“找什么人”
“天师府的人。”
居士“哦”了一声,便不再问了。龙虎山天师府,那是道家的祖庭,寻常人进不去,能进去的都是有门路的。这道士能去找天师府的人,看来不是普通人。
船行几日,到了江西地界。老道在龙虎山脚下的上清镇下了船,付了船资,背起包袱,沿著青石板路往山上走。
上清镇不大,却热闹。街上多是卖香烛纸马的铺子,还有一些客栈饭馆,住的都是来龙虎山进香的香客。老道没有停留,穿过镇子,直奔天师府。
天师府坐落在龙虎山脚下,占地极广,红墙黑瓦,气象森严。门口两个石狮子张著大嘴,门楣上一块匾,写著“嗣汉天师府”五个大字。门口站著两个道士,一见老道走近,伸手拦住。
“这位道友,可是来掛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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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那道士。道士接过一看,脸色微变,连忙让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师叔请进,弟子这就去通报。”
老道收起木牌,走进天师府。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二门。院子里种著两棵银杏树,树叶金黄,落了满地。一个中年道士正站在树下,见他进来,迎上前去。
“管师兄”那道士上下打量他一番,“多年不见,你怎么来了”
老道——管道长,点了点头:“有事找天师。”
中年道士把他领进后院的一间静室,泡了茶,让他等著。管道长坐在静室里,喝著茶,看著墙上掛著的歷代天师画像,心中思绪万千。他当年在南岳受籙,就是来龙虎山领的牒文。一晃三十年过去了,天师府还是老样子,他却已经从当年那个年轻道士变成了一个头髮花白的老道。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鬚髮皆白的老道士走了进来,身穿紫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目光炯炯。
管道长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见过天师。”
老天师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示意他也坐:“管师弟,多年不见,你怎么有空来龙虎山”
管道长也不客套,从包袱里取出那张黄纸碎片,双手递过去:“天师请看这个。”
老天师接过黄纸碎片,凑近窗口的光线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他把碎片放在桌上,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面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
“这是哪里来的”他问。
管道长把兰关陈锡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陈锡泰夜过黑松岭,到误取镇物,到怪病缠身,到他去陈家做法,到黑松岭破庙问米,一直说到从神龕下抠出这张黄纸碎片。
老天师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本厚厚的手抄本,翻了几页,指给张道长看。
“咸丰三年,蒲关县確实有人来天师府请过符。”
管道长凑过去看,只见手抄本上记载著:咸丰三年七月,蒲关北乡绅刘德茂,为镇当地兵燹之灾,请镇煞符一道,付银五十两。
“刘德茂。”管道长念出这个名字,想起那晚问米时,那个尖细的声音也提到了“刘家德茂”。
老天师继续翻手抄本,又翻了几页,指著一行小字:“这是当年经手的道士留下的笔记。”
管道长看去,只见那行小字写著:蒲关北黑松岭,地气阴浊,兵燹后怨气尤重。刘姓所请镇煞符,非寻常符籙,需以镇物为引。镇物取自后山禁地,贫道再三告诫,此物不可触碰,不可移动,唯以香火供奉。刘姓允诺,立庙供奉。后果如何,不得而知。
“禁地”管道长问。
老天师合上手抄本,嘆了口气:“龙虎山后山有一处禁地,镇压著一些……一些个不乾净的东西。歷代天师交代,禁地中的一草一木都不可带出山门。当年经手的那个道士,私自取了禁地中的一块石头做镇物,事后被罚在后山面壁三年。”
“那石头到底是什么”
老天师没有直接回答,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满树金黄的银杏叶,缓缓道:“龙虎山开山以来,歷代天师降妖伏魔,有些东西灭不了,就镇压在山下。那块石头,就是镇压之物的一部分。取了它,就等於是打开了镇压的缺口。”
管道长倒吸一口凉气。
“刘德茂当年立庙供奉,用香火压著那东西,还能维持。可你那位朋友动了镇物,把石头拿走了,镇压就破了。”老天师转过身,“那东西,已经出来了。”
管道长脸色发白:“那现在怎么办”
老天师在屋里踱了几步,停下来:“当年经手的那个道士,前年已经羽化了。他留下的笔记中,应该有化解之法。”他又翻了几页手抄本,指著一段话,“你看这里。”
管道长看去,只见那段话写著:镇物既动,煞气外泄。欲除此煞,必以原物归还原位,重立香火,七七四十九日不断。若原物已失,则需以百年桃木为基,刻符七道,埋於原址之下,再以黑狗血浇之,可镇。
“百年桃木。”管道长念著这几个字。
老天师点头:“龙虎山后山有一棵百年桃树,你可去砍一枝。符籙我来画,你带回去。”他顿了顿,“不过,那东西已经进了你那位朋友的身体,光镇压原址不够,还得把他身上的东西驱乾净。”
“弟子试过,驱不净。”
“因为镇物的根还在。”老天师说,“你回去之后,先把他身上的煞气逼出来,再带著那东西去黑松岭,把桃木符埋下去。两处同时做法,才能根除。”
管道长一一记下。
老天师让他在天师府住了一晚,亲自画了七道符,又带他去后山砍了一枝百年桃木。桃木枝有碗口粗,三尺来长,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股清凉的气息。
第二天一早,管道长背著包袱,抱著桃木枝,下了龙虎山。船家还在上清镇等著他,见他回来,连忙撑船靠岸。
“道长,办妥了”
管道长点点头,上了船。小船逆流而上,比来时慢了许多。他坐在船头,抱著那枝桃木,望著两岸的青山,心中默默盘算著回去后的安排。
七道符,百年桃木,黑狗血,七七四十九日的香火。这些东西备齐不难,难的是如何把陈锡泰身上那东西彻底逼出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镜,想起那晚做法时,镜面上留下的那个黑色手印。那东西已经有了形质,不再是虚无縹緲的煞气,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
它到底是什么
老天师没有明说,他也没有再问。有些东西,知道了反而不好。他只需要知道怎么把它送回去就够了。
船行七日,回到了兰关。陈正云派了伙计陈二柱每日到码头来看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
“道长您回来了,少爷让我天天在此等你。”
“有劳了。”
回到平安车马行,管道长把桃木枝递给陈正云,问:“你爹这几日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不发烧了,可也醒不过来。”陈正云接过桃木枝,掂了掂,“这是桃木”
管道长点点头:“且去准备,明天晚上,开坛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