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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怪病七
    管道长从龙虎山回来的第二天。陈正云按他的吩咐,把该准备的东西一样一样备齐了——黑狗血一大碗,是杀猪匠巴屠夫家那条黑狗的血,巴屠夫听说要驱邪,二话不说就宰了;硃砂半斤,是从云潭城药铺里买的上等货;黄纸、香烛、糯米,都是镇上的老字號供的。最要紧的是那根百年桃木枝,张道长亲手把它锯成七段,每段七寸长,削成木桩的形状,放在院子里晾著。

    

    陈正云蹲在院子里,看著那七根木桩发呆。桃木是淡黄色的,削开的地方渗出一点点透明的汁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春天的桃花开在深秋的风里。

    

    “正云少爷,”管道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那七道符,“过来帮下忙。”

    

    陈正云站起来,跟著管道长走进院子中央。管道长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又画了七个点,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他让陈正云把七根桃木桩按顺序钉进那七个点里,只露出地面三寸。然后取出那七道符,一张一张地缠在木桩上,用红线扎紧。

    

    陈正云蹲在旁边看,发现那七道符跟之前用的不一样。之前的符是用硃砂画在黄纸上的,红底黑字;这几道符却是用墨画的,纸也不是普通的黄纸,而是泛著银白色的光,摸上去凉颼颼的。

    

    “这是龙虎山天师府的符。”管道长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墨是用银粉调的,专门镇煞。”

    

    陈正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管道长把一切都准备妥当,已是申时。天色渐渐暗下来,他让陈正云把陈锡泰从臥房里抬出来,放在院子正中央的一张竹床上。竹床摆在北斗七星阵的正中间,陈锡泰躺在上面,面色灰败,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像一截枯木。

    

    陈正云看著父亲,心里一阵发酸。二十天前,父亲还能赶著马车从醴陵回来;如今却像个死人一样躺在这里,只剩一口气吊著。

    

    “別怕。”管道长拍拍他的肩,“今晚之后,你爹就会好起来。”

    

    陈正云点点头,退到院子边上。管道长让他把院门关上,不许任何人进来。院门外,张氏、唐甲木、陈二柱几个人都等在那儿,一个个神情紧张。

    

    管道长换上那件新道袍,头戴五岳冠,手持桃木剑,在北斗七星阵前站定。他先焚了三炷香,拜了四方,然后从桌上端起那碗黑狗血,用食指蘸了,在竹床的四个角各点了一下。黑狗血落在竹床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一缕缕白烟。

    

    陈锡泰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管道长放下碗,拿起铜镜,对准陈锡泰的胸口。铜镜背面刻著的纹路在烛光下发出幽幽的光,镜面映出陈锡泰的脸——那张脸已经不像人脸了,黑灰色的纹路从脖颈蔓延到脸颊,像是一张蛛网,把整张脸都罩住了。

    

    管道长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铜镜上。血顺著镜面流下来,渗进那些刻纹里,铜镜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透出来。

    

    他把镜面贴在陈锡泰的胸口。

    

    “啊——”

    

    一声悽厉的尖叫从陈锡泰嘴里迸出来。不是他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尖细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那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院外的张氏捂住了耳朵,陈正云也皱起了眉头。

    

    陈锡泰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的手脚抽搐著,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拼命地想要挣脱。他的嘴张得很大,一股黑气从喉咙里涌出来,在空中凝成一团,像一条蛇,又像是一团雾,四处乱窜。

    

    管道长一手按住铜镜,一手抓起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这回念的咒语又急又快,像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那团黑气在竹床上空盘旋,时而散开,时而聚拢,发出刺耳的嘶鸣。

    

    管道长一剑劈去,桃木剑劈在黑气正中,发出“嗤”的一声响,像是烧红的铁浸入水中。黑气散开,又迅速聚拢,这次直奔管道长的面门而来。张道长侧身躲过,左手从桌上抓起一把硃砂,猛地撒出去。硃砂在空中炸开,变成一片红色的雾。黑气碰到硃砂雾,发出更加尖锐的嘶鸣,像是在惨叫。

    

    “正云少爷快点,”管道长喊,“快把糯米撒过来!”

    

    “好咧。”

    

    陈正云抓起地上的一袋糯米,一把一把地往竹床周围撒。白色的米粒落在地上,落在竹床上,落在陈锡泰的身上。黑气碰到糯米,立刻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管道长趁机把铜镜从陈锡泰胸口拿起来,翻转过来,对准那团黑气。镜面上的血跡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在烛光下泛著诡异的光。那团黑气被镜光罩住,动弹不得,拼命地挣扎,发出越来越尖锐的嘶鸣。

    

    管道长左手掐诀,连连出手,点在那团黑气上。

    

    “吾奉太上老君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急急如律令——去!”

    

    黑气猛地一缩,从一团雾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又从拳头大小缩成鸡蛋大小,最后缩成指甲盖大的一点,被吸进了铜镜里。铜镜猛地一热,烫得管道长差点脱手。他紧紧握住,把镜面朝下,扣在桌上。

    

    铜镜在桌上剧烈地颤抖,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管道长把桃木剑压在镜背上,又用硃砂在镜面上画了一道符,颤抖才渐渐平息。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锡泰躺在竹床上,脸色不再灰败,而是苍白,像大病初癒的人那样苍白。他的呼吸平稳了,嘴唇也不再发紫,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了。

    

    陈正云扑过去,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不再硬邦邦的,而是软的,温热的。他眼泪掉下来,落在父亲的手背上。

    

    “爹,爹!”他轻声喊。

    

    陈锡泰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的眼神涣散,看了陈正云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嘴唇翕动著,发出微弱的声音:“正云……儿呀,我……我这是……”

    

    “爹,您別说话,好好歇著。”陈正云抹了把眼泪,转头看向管道长。

    

    管道长靠在桌边,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端起桌上的茶壶,对著嘴灌了几口。

    

    “道长,我爹他……好了吗”

    

    “暂时没事了。”管道长喘了口气,“那东西已经被逼出来了,封在铜镜里。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得儘快送到黑松岭去,埋在原处,否则它还会出来。”

    

    陈正云站起来:“我这就去!”

    

    管道长摇摇头:“你现在去没用。得等到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那东西才能引回去。你先把你爹抬进屋,好好照顾。等到亥时,咱们出发。”

    

    陈正云和陈二柱把陈锡泰抬进屋里,放在床上。张氏端来热水,给他擦脸擦手。陈锡泰喝了几口水,又沉沉睡去,但这次不是昏迷,是真正的睡觉。

    

    陈正云守在床边,握著父亲的手,一刻也不肯鬆开。张氏在一旁抹眼泪,嘴里念叨著“菩萨保佑”。

    

    吃罢晚饭,稍歇了歇,亥时,管道长收拾好行装。那面铜镜用黄布包了,装在布袋里,背在背上。七根桃木桩从院子里起了出来,也用黄布包好,由陈正云背著。还带了一壶黑狗血、一袋糯米、一捆香烛、一叠纸钱。

    

    两人出了门,骑著马儿慢行,往黑松岭的方向走去。

    

    夜很黑,没有月亮。官道上看不见一个人,只有路边的枯草在风中沙沙作响。陈正云提了马速,走得快了起来,管道长稳坐於马上,闭著眼睛,像在默念什么。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黑松岭出现在眼前。山还是那座山,黑黢黢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两人在岭下拴了马,点上火把,沿著上山的小路往上走。

    

    路比上次更难走了。几天下过一场雨,路面泥泞不堪,踩上去滑溜溜的。陈正云一手举著火把,一手扶著独轮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管道长走在前面,手里握著桃木剑,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到了破庙门前,管道长停下脚步。庙还是那座庙,可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两扇木门不知什么时候倒了,一扇斜靠在墙上,一扇倒在地上。门楣上的匾也掉了,碎成几块,散在台阶上。庙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管道长举著火把走进去。庙里的神龕还在,可神像不见了。神龕前面有一摊水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淌下来,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

    

    管道长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腥的,臭的,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

    

    “它来过。”管道长低声说。

    

    陈正云心里一紧:“它”

    

    “那东西。”管道长站起身,“它知道自己要被送回来,先来了一步。”

    

    “那现在怎么办”

    

    管道长没说话,走到神龕前,从背上取下那个装铜镜的布袋。他解开黄布,把铜镜拿出来,放在神龕里原本放神像的位置。铜镜刚放上去,镜面上就浮起一层黑色的雾气,像是在回应什么。

    

    管道长从陈正云手里接过桃木桩,按北斗七星的方位,在神龕周围钉下去。七根木桩,七道符,跟陈家院子里一模一样。他用红线把七根木桩连起来,在每根木桩前点了一炷香,又用黑狗血在神龕四角各洒了一点。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盘腿坐下,开始念咒。

    

    这次念的咒语很长,不像驱邪时的急促,也不像问米时的诡异,而是一种平稳的、舒缓的、像是在安抚什么的声音。咒语在破庙里迴荡,震得墙壁上的土簌簌地往下掉。

    

    念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神龕里的铜镜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反射火光的那种亮,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青白色的、冷冷的亮。镜面上那层黑雾渐渐散了,露出镜面本身。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庙里的景象,而是一片漆黑,漆黑中有一点光,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

    

    那点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充满了整个镜面。然后,镜面暗了,恢復了正常。

    

    管道长停止念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他说。

    

    陈正云不明白什么是“成了”,但他看见神龕里的铜镜不再发烫,镜面上也不再浮起黑雾,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面普通的镜子。

    

    管道长站起身,把铜镜从神龕里取出来,用黄布包好,重新背在背上。

    

    “这铜镜不能带回去了。”他对陈正云说,“就留在这儿,压在神龕七七四十九年之后,那东西就彻底镇住了。”

    

    陈正云点点头,从车上取下香烛纸钱,在神龕前点了,磕了三个头。

    

    两人下山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走到岭下,陈正云回头看了一眼,黑松岭还是黑松岭,黑黢黢的,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山没那么可怕了。

    

    回到兰关,天已经大亮。陈正云推开家门,张氏迎出来,满脸是笑:“正云,你爹醒了,他能认识人了,还喝了一碗粥。”

    

    陈正云跑进屋里,陈锡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睛有神。看见儿子进来,他笑了笑,声音沙哑地说:“正云,我饿了。”

    

    陈正云眼泪又掉下来,笑著说:“爹,我给您煮麵去。”

    

    院子里,管道长坐在台阶上,晒著太阳,闭著眼睛。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暖洋洋的。他怀里抱著那面铜镜,铜镜已经不烫了,凉丝丝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手里的铜镜,又看了看天边的朝阳,轻轻说了一句:“总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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