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咸丰十年五月(1860年5月),安庆城北,集贤关。
子车武记得那天,他是跟著顾把总的队伍,沿著皖南崎嶇的山道,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的。
从三河到安庆,这条路,他们走了快两年。
三河之战的惨烈记忆,一直犹新。李续宾战死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在荒野里走了整整一夜,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只知道身后有追兵,不能停。左新楚的文书丟得精光,兰湘益的短刀也折了,子车武的左肩旧伤復发,三个人相互搀扶,跌跌撞撞,像三只从火海中逃出来的飞蛾。
后来他们遇到了溃兵,才知道六千湘军精锐,活著出来的不到一千。
再后来,他们被编入曾大帅的直属部队,从江西辗转到安徽,打了一些小仗,死了一些弟兄,日子就那么不咸不淡地过著。子车武的伤渐渐好了,兰湘益的话渐渐少了,左新楚的文书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他们偶尔会提起家乡兰关,提起伏波岭,提起得胜洲的读书声,但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赶路、挖壕、打仗,日復一日。
直到第二年三月,曾大帅下令,合围安庆。
子车武记得,曾国荃是在四月下旬率军抵达集贤关的。八千湘军陆师,加上杨岳斌四千水师,浩浩荡荡,旌旗蔽日。子车武站在队伍中,望著安庆城的方向,那座城池坐落在长江北岸,城墙高峻,雉堞森严,城头太平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好大一座城。”兰湘益站在他旁边,眯著眼看。
“比九江还大。”
“也比临江大。”
“嗯。”
……
旁边有人议论,两人却没说话。两年前的九江围城,他们前后挖了半年的壕沟;一年前的临江攻坚战,他们死了將近一半的弟兄。如今安庆——这座太平军在天京上游最坚固的堡垒,又会让他们付出什么代价
扎营的活儿子车武已经干过无数次了。选地势、挖壕沟、搭帐篷、立柵栏,一切都有条不紊。曾国荃不愧是“曾铁桶”,他在集贤关外选了一处高地,依山傍水,下令全军昼夜赶工,挖掘长壕两道。內壕用来围城,深逾一丈,宽约三丈,壕底插满尖桩;外壕用来阻援,规模更大,壕外再筑土墙,墙上架设火炮。
子车武挥著铁锹,一铲一铲地挖著安庆城外坚硬的红土。五月的皖南已经热了,太阳晒在背上,火辣辣的疼。汗水混著泥土,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间被乾燥的土吸乾。
“武哥,喝点水吧。”兰湘益递来水袋。
子车武接过仰脖灌了一口,舒服。五月的安庆,天气已然炎热起来了,干活久了口渴不已。
就在湘军紧锣密鼓地布置围城之际,樅阳方向的战斗打响了。樅阳是安庆东北方向的江边重镇,也是安庆太平军的水路粮道。只要樅阳还在太平军手中,安庆城就能通过水路得到补给。曾国荃下令,必须拿下樅阳。
负责攻打樅阳的是杨岳斌水师和太平军降將韦俊的部队。韦俊是太平天国北王韦昌辉之弟,韦昌辉被洪秀全处死后,韦俊在太平军中备受排挤,又不愿屈居陈玉成之下,便投了湘军。
消息传到集贤关时,已是六月下旬。那天子车武正蹲在壕沟边上啃乾粮,顾把总大步走来,脸上带著难得的笑意:“弟兄们,好消息,樅阳拿下了,长毛的退路断了。”
兰湘益一把跳起来:“真的那安庆岂不是被咱们围死了”
顾把总点头:“不错。水陆两路,严严实实。从现在起,城里一粒米也运不进去了。”
子车武没有说话,只是望著安庆城的方向。樅阳失守,意味著安庆彻底成了一座孤城。可他知道,太平军不会坐视安庆被围,陈於成一定会来。
果不其然。
没过多久,消息便传到了集贤关——陈於成在天京调集大军,准备西援安庆。洪秀全甚至制定了五路进兵的庞大计划,从长江南北同时西进,试图合攻武汉,迫使湘军回援。
“五路进兵”兰湘益瞪大了眼睛,“乖乖,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左新楚当时正好在子车武的营帐里抄写文书,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据探报,陈於成一路便有十余万人。加上李休成、杨辅清、李侍贤、刘官芳各路人马,总兵力不下三四十万。”
兰湘益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这是要跟我们死磕了啊!
陈於成来得比预想的快。
十一月,陈於成联合捻军,十余万大军进至桐城西南掛车河一带,扎营四十余座,声势浩大。多隆阿和李续宜率军两万余人迎战,双方在掛车河激战数日。
消息传到集贤关时,已是深夜。子车武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爬起来一看,营地里已经乱了。军官们匆匆向中军赶去,士卒们窃窃私语,脸色都不好看。
“怎么了”兰湘益揉著眼睛问。
“陈於成大军来了。”子车武沉声道。
“到哪了”
“掛车河。”
“多大人能挡住不”
没人能回答。
子车武望著北方的夜空,那里隱约有火光闪动,那是掛车河方向,距离集贤关不过百里。这一夜,许多人没有睡著。子车武靠在营帐边,抱著长枪,望著天上的星星,想著伏波岭,想著父母,想著那些回不去的事。
掛车河之战的结果,是湘军贏了。
多隆阿和李续宜以寡敌眾,硬是將陈玉成的十余万大军击退,太平军伤亡惨重,陈於成不得不北走庐江休整。消息传到集贤关时,营中一片欢腾。
“武哥,你听,多大人打贏了,大营里欢声雷动。”兰湘益激动得脸都红了。
子车武点头,却没有跟著欢呼。他知道,陈於成不会善罢甘休,安庆太平军也不会轻易投降。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果然,没过多久,陈於成整军之后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在掛车河硬碰硬,而是绕道向西,直扑湖北。他的意图很明显——打到湘军的后院去,迫使湘军回援,从而解安庆之围。
“围魏救赵。”左新楚说这话时,手里拿著一份刚送到的探报,眉头紧锁,“陈於成已经攻入湖北,连克英山、蘄水、黄州,离武昌不到两百里了。”
兰湘益瞪大了眼:“那他岂不是要打到胡巡抚的老巢去了”
左新楚点点头,没有再说。
集贤关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胡林翼在湖北连连告急,曾大帅在祁门坐立不安,连咸丰皇帝都下了严旨,催促湘军儘快拿下安庆。可安庆城坚垒固,守將叶云来又是太平天国出了名的硬骨头,岂是朝夕可破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庆城依旧屹立不倒,陈於成的大军在湖北驰骋,湘军的处境越来越被动。直到十一年四月,一个决定性的消息传到了集贤关——
陈於成放弃了合取湖北的计划,率主力回援安庆。
“他为什么退”兰湘益不解。
左新楚推了推眼镜,缓缓道:“陈於成在黄州等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有等到李秀成。李秀成的南路大军迟迟不到,湖北的湘军又回援迅速,陈於成担心安庆有失,只能回师。”
“那李休成呢”
“还在江西。”
兰湘益沉默了,大伙都没有说话。望著安庆城的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陈於成来了,真正的血战,要开始了。
四月二十七日,陈於成率三万余精锐,再临集贤关。
那天清晨的雾很大。
浓雾从江面升腾起来,如同一条白色的巨龙,缓缓吞噬著集贤关外的整片平原。子车武正在壕沟里站哨,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不是雷声,是马蹄声,成千上万匹马的马蹄声。
“敌袭!”哨兵的声音划破晨雾。
湘军迅速进入战斗状態。子车武握紧长枪,蹲在壕沟边缘,透过浓雾,隱约看到远处有无数的旗帜在移动——红黄蓝白黑,五色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太平军最精锐的部队。
陈於成的兵力,是湘军的两倍。
但曾国荃没有退,也不能退。
他在集贤关外的营垒中坐镇,沉著指挥,下令各营坚守阵地,不得出战。湘军將士依託两道深壕和坚固的营垒,与太平军展开了一场残酷的阵地战。
太平军轮番猛攻,一日数战。陈於成亲临前线,督军衝锋,太平军將士前仆后继,悍不畏死。湘军的壕沟一度被填平,营垒的外墙数次被攻破,但每一次,都被湘军拼死夺回。
子车武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长枪刺出、收回、再刺出,机械地重复著训练了千百遍的动作。兰湘益在他身边,大刀横扫劈砍,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武哥,右边!”兰湘益的厉吼在耳边炸响。子车武本能侧身,一柄大刀擦著他脸颊劈过,划出一道血痕。他反手一枪,刺入偷袭者的胸膛。
两人背靠著背,在营垒缺口处死战。身边的袍泽不断倒下,也不断有新的弟兄顶上来。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和硝烟,远处的喊杀声、銃炮声、惨叫声,混杂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战至日暮,太平军终於退去。
子车武靠在壕沟壁上,大口喘息。兰湘益瘫坐在他身边,呼呼直喘。
远处,安庆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沉重。这座城池,已经挡住了湘军整整一年。而它还將挡住多久,没有人知道。
集贤关外的战壕里,子车武抱著长枪,望著北方的星空,默默等待著黎明的到来。而明天,陈於成的数万大军,又將再次发起猛攻。
安庆之战,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