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陈锡泰终於能下床了。
张氏扶著他,在院子里慢慢走了几步。他的腿还是软的,走几步就喘,可比起一个月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已经是天壤之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院子里腊梅的香气。
“今年腊梅开得早些。”他轻声说。
张氏抹著眼泪笑:“可不是嘛,才十一月初就开了。等会儿我去折几枝插瓶,显得喜庆。”
陈锡泰点点头,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陈正云端著一碗鸡汤从厨房出来,递给他:“爹,趁热喝了。”
陈锡泰接过碗,看著儿子。一个月前,这孩子还跟在他后面跑运输,什么都不懂;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车行的事,都是正云在打理,虽然有些地方还生疏,但学得快,人也稳重。
“正云,车行这一向冇事吧”(冇事,兰关方言,就是没事之意)
“爹您別操心,都好著呢。”陈正云在旁边坐下,“七叔(子车英)帮了不少忙,有几单货是他帮著接的。还有石掌柜,茶馆里的客人听说您病了,好多都来问,还凑了些银子……”
陈锡泰眼眶一热,低头喝汤,不让儿子看见。
管道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那个布包袱。他在陈家住了半个月,今天要走了。
“道长!”陈正云连忙站起来,“您再多住几天吧。”
管道长摇摇头:“你爹已经好了,剩下的就是慢慢调养。余大夫开的方子,接著吃一个月,就差不多了。”他把包袱背在肩上,走到陈锡泰面前,“陈掌柜,贫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长请说。”
“往后走夜路,別再隨便进路边的庙了。”张道长笑了笑,“这世上有些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可它在那儿。你不惹它,它不惹你。”
陈锡泰点点头,想起那夜在黑松岭的经歷,心有余悸。
陈正云送管道长出门。走到巷口,管道长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铜镜用黄布包著,他递给陈正云。
“这个你收好。这三年每年七月十五,去黑松岭那座庙里,用这面铜镜照一照神龕。如果镜面发黑,就说明那东西又不安分了,到时候再来找我。如果没事,就一直这么放著。”
陈正云接过铜镜,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股凉意。
“道长,您要回古岳峰了”
管道长点点头:“出来一个多月了,该回去了。我那几畦菜地,怕是草长得比菜还高了。”
陈正云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来,塞给张道长:“道长,这是我爹娘的一点心意,感谢道长相救,您请收著。”
管道长推辞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他拍了拍陈正云的肩,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你爹是个实诚人,你也是个有孝心好儿子,你们家会好的。”
陈正云站在巷口,看著管道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旬日后,陈锡泰的身体渐渐恢復,已经能自己走到街上了。
他先去了一趟正元堂,给余正元道谢。余正元正在给人看病,见他来了,连忙起身:“陈掌柜,您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
陈锡泰笑了笑:“闷了一个月,出来透透气。余大夫,这些日子辛苦您了。”
余正元摆摆手:“辛苦什么,都是分內的事。您这病能好,靠的不是我的药,是张道长的本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说实在的,我行医二十年,从没见过这种病。您那个皮肤硬得像铁,针都扎不进去,我当时真以为……”
“以为我要死了是吧”陈锡泰笑了,“我也以为我要死了。”
两人都笑了。
从正元堂出来,陈锡泰又去了石三况的茶馆。石三况正在二楼招呼客人,见他来了,连忙迎下来:“陈掌柜,你可算出来了,快请坐,我给你泡壶好茶。”
茶馆里的客人听说陈锡泰来了,都围过来问长问短。有人问他的病,有人问张道长的本事,有人问黑松岭的怪事。陈锡泰一一回答,说到那夜在破庙里的经歷,眾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么说,那庙里真有脏东西”一个年轻人问。
陈锡泰摇摇头:“有没有脏东西我不知道,反正我以后是不敢再进那种地方了。”
眾人笑了一阵,又议论起管道长来。有人说他是南岳山的高人,有人说他曾在龙虎山修行,有人说他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看著却像六十。说什么的都有,越说越玄。
石三况端著茶壶过来,给大家续了水,笑著说:“行了行了,都別瞎猜了。管道长就是古岳峰上的一位清修道人,人家不喜欢热闹,没大事大家也別去打扰他。”
眾人这才散去。
陈锡泰喝了几口茶,起身告辞。石三况送他到门口,低声说:“陈掌柜,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你病重那几天,镇上好多人都来问。袁掌柜送了两坛酱,唐掌柜送了一袋子米,马会长送了十两银子,曹掌柜送了一套新打的茶几……还有那些不认识的人,卖菜的、挑水的、拉车的,都来打听你的病情。”石三况顿了顿,“你陈锡泰在兰关这么多年,没白活。”
陈锡泰鼻子一酸,没说话,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又几天后,陈锡泰已经完全恢復了。他回到车行,把那些积压的帐目一一清理,又把陈正云叫到跟前。
“正云,从今天起,车行的事由你来管。”
陈正云一愣:“爹,我还年轻……”
“年轻怕什么早晚都得交到你手上,”陈锡泰拍拍他的肩,“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赶著马车跑云潭了。你比我强,读过书,识得字,帐也算得清。这一个月你也管理得有模有样,车行交给你,爹放心。”
陈正云还想拒绝,陈锡泰摆摆手:“就这么定了。我在后面给你盯著,出不了大错。”
陈正云看著父亲,发现他的头髮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这场大病,把父亲折腾老了十岁。他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爹,我一定好好干。”
陈锡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出去。院子里,那几辆太平车擦得鋥亮,骡马也餵得膘肥体壮。他站在车旁,抚摸著光滑的车辕,想起自己年轻时赶著马车跑长途的日子。
那些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可他不遗憾。儿子长大了,车行有了接班人,他也该歇歇了。
转眼就到了腊八,陈锡泰让人在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煮了一大锅腊八粥。
粥是用糯米、红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薏米、核桃仁熬的,稠稠的,香香的。他让陈正云挨家挨户去送,给那些帮过他的人。
唐甲木收到腊八粥,笑著说:“陈掌柜这是大好了,都能熬粥了。”
袁列本收到粥,尝了一口:“嗯,火候正好,陈掌柜手艺不错。”
石三况收到粥,把粥倒进碗里,配了一碟瓜子一碟花生,慢慢喝著,对客人说:“陈掌柜好起来了能煮粥了,不错。”
马有財收到粥,沉默了很久,对陈正云说:“回去告诉你爹,改天我去看他。”
陈正云一一应了,打转回来。陈锡泰坐在院子里,晒著太阳,见他回来,问:“都送到了”
“都送到了。”
陈锡泰点点头,闭上眼睛,嘴角带著一丝笑意。腊梅的香气飘过来,甜甜的,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抚摸著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