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安庆之战二
    四月底,集贤关外的战壕里,子车武已经连续值守了三个昼夜。

    

    陈於成的大军在关外扎下营垒,与城內太平军遥相呼应。曾国荃下令全军严阵以待,各营轮番守壕,昼夜不停。子车武所在的“选锋”哨被部署在外壕一线,正对著太平军主力集结的方向。

    

    兰湘益靠在壕沟壁上,用帽子扇著风,脸上被硝烟燻得黝黑,嘴唇乾裂起皮。五月的皖南已经很热了,太阳毒辣辣地晒著,壕沟里没有一丝风,闷得像蒸笼。

    

    “武哥,一连几天没动静,现在雨也停了,长毛怎么还不打”兰湘益没精打采地说。

    

    “应该快了。”子车武望著远处太平军营垒的方向,那里旌旗密布,人影攒动,“他在等。”

    

    “等什么”

    

    “等城里配合。”左新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抱著一摞文书,从后方营帐走来,脸上带著熬夜后的苍白,“城外攻,城內应,两下夹击。陈於成在赤冈岭扎了四座大营,由刘仓林守备,就是为了牵制我湘军的注意力。”

    

    “赤冈岭”兰湘益伸长脖子往北看,“就是那边那个土坡”

    

    左新楚点头:“鲍超、成大吉两位大人已经奉命去攻了。若能拿下赤冈岭,陈於成便失去了屏障,不得不退。”

    

    兰湘益“嘖”了一声:“嗐,又是硬仗。”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望著北方的天际,那里隱约传来沉闷的炮声,是赤冈岭方向。鲍超的霆军和成大吉的部队正在猛攻那座太平军坚守的土岭。他听老兵们说过,刘仓林是陈於成麾下悍將,所部四千余人全是两广老兵,战斗力极强,不是好啃的骨头。

    

    果然,赤冈岭的消息一条条传来,都不怎么好。

    

    第一日,湘军分五路猛攻,刘仓林据垒反击,连挖长壕、筑炮台,將鲍超的霆军死死挡在营外。

    

    第二日,湘军加强炮火,猛轰赤冈岭。太平军死伤惨重,却依旧死守不退,反而击毙了湘军副將苏文彪。

    

    第三日,鲍超亲自督战,仍无进展。

    

    兰湘益听得直咋舌:“乖乖,这刘仓林是什么来头连鲍大人的霆军都啃不动”

    

    左新楚翻阅著手中的战报,低声道:“刘仓林部號称『小右队』,全是两广老兵,跟了陈於成多年,悍不畏死。鲍大人说,『此处贼之悍勇,超过各处』。”

    

    子车武沉默地听著,心中却升起一股不安。赤冈岭若久攻不下,陈於成便有恃无恐,安庆之围更难解了。

    

    赤冈岭的激战持续了十余日。湘军改变策略,不再强攻,而是以重兵包围赤冈岭,断绝其水粮。刘仓林部被困在岭上,弹尽粮绝,苦撑三十余日。

    

    五月初二日夜,刘仓林率二百余人向北突围,至马踏石,河水暴涨,难以泅渡,太平军精锐尽数被歼,刘仓林被俘。

    

    消息传到集贤关时,子车武正在壕沟里吃乾粮。兰湘益跑过来,脸上带著说不清的表情,有庆幸,也有沉重。

    

    “武哥,赤冈岭拿下来了。”

    

    子车武放下乾粮,问:“刘仓林呢”

    

    “被俘了。”兰湘益顿了顿,“曾大帅下令……把他押到安庆城下,凌迟了。”

    

    壕沟里一阵沉默。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杀鸡儆猴杀给城里的太平军看的,意图震慑安庆守军,告诉他们援军已败,孤城难守。

    

    兰湘益蹲在他旁边,声音低了下去:“听说刘仓林死的时候,一声都没吭,这人倒是条硬汉子。”

    

    子车武抬头望著安庆城的方向,那座沉默的城池,似乎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城头太平军的旗帜依旧在风中飘著,但守卫者心中的希望,或许已经动摇了一丝。

    

    赤冈岭之战,陈於成失去了最精锐的四千小右队。消息传到陈於成军中,士气大挫。但陈於成没有退,他仍在集贤关外与湘军对峙,等待桐城方向的援军。

    

    五月中旬,天京援军到了。洪仁干、林少章率两万余人进抵桐城附近,擬与陈於成会合。子车武所在的“选锋”哨被紧急调往北线,配合多隆阿的骑兵阻击援军。

    

    “又要打仗了。”兰湘益一边磨刀一边说。

    

    “嗯。”

    

    “长毛的这些个援军,能打过来不”

    

    子车武想了想,摇头:“难。”

    

    “为啥”

    

    “多隆阿的马队不是吃素的。再说,洪仁干、林少章都是文人,带兵打仗,未必比得过陈於成。”

    

    兰湘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磨他的刀,虽然军中从今年起配了不少西洋火枪,但是湘军们近战还是用仓枪。

    

    五月二十三日,陈於成自集贤关赴桐城,与洪仁干会商救援之计。次日,陈於成率部出桐城掛车河之左,洪仁干、林少章出掛车河之右,分三路猛攻湘军大营。

    

    多隆阿督全军分兵五路迎战。

    

    子车武和兰湘益隨“选锋”哨守在掛车河侧翼一处高地上,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战场。烟尘蔽日,杀声震天。太平军的红黄旗帜与湘军的绿营旗帜在平原上交错,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好大的阵仗。”兰湘益看得眼睛发直。

    

    子车武握紧长枪,目光扫过战场,寻找著战机。侧翼有一队太平军正在迂迴,试图包抄多隆阿的后路。

    

    “小益,跟我来。”子车武低喝一声,率先衝下高地。

    

    两人带著十余个“选锋”弟兄,如尖刀般插入那队太平军的侧翼。子车武长枪连刺,放倒两人;兰湘益大刀横扫,砍翻一人。太平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迂迴包抄的企图被彻底粉碎。

    

    激战至日暮,太平军终於不支,退守桐城。多隆阿没有追击,他知道,陈於成还在,这场仗还没打完。

    

    五月底,黄文金又率七八千人自芜湖来援,会同林少章军及捻军共两万余人,再攻掛车河。多隆阿再次击退之。

    

    陈於成的援救计划,又一次失败了。

    

    六月初,安庆城中的粮草开始告急。

    

    子车武在壕沟里站哨时,偶尔能看到城头有太平军士卒探出身子,似乎在寻找什么。他知道,他们在找吃的。围城一年,城里的粮草早已耗尽,野菜、树皮、老鼠,什么都吃光了。

    

    “武哥,看那安庆城里的长毛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兰湘益蹲在壕沟边,望著安庆城的方向。

    

    “不知道。”子车武说。

    

    “会不会像九江那样”

    

    子车武沉默。九江围城一年,城破时,太平军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安庆,只怕也是如此。

    

    左新楚抱著一摞文书走过来,脸上带著疲惫的笑意:“有新消息。”

    

    “什么消息”兰湘益立刻来了精神。

    

    左新楚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曾国荃大人在城北挖了地道,准备穴地攻城。火药已经运到了。”

    

    兰湘益眼睛一亮:“真的那咱们是不是要打进去了”

    

    左新楚点头:“快了。”

    

    子车武没有说话,只是望著安庆城的方向。这座城池,已经挡住了湘军整整一年。而它还能挡住多久,没有人知道。但子车武知道一件事——城破的那一天,就是最后血战的时候。

    

    初夏的皖南,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子车武靠在壕沟壁上,闭上眼休息。远处,赤冈岭的硝烟已经散去,刘仓林的四千精锐化作了一堆白骨。

    

    而安庆城下,还有更多的血,等著他们去流。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