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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回乡成亲三
    腊月十二,兰关镇难得出了太阳。

    

    子车文一大早就爬起来,跑到楼上哥哥的房间,扒著门框喊:“哥,起来了,说好了今天带我出去玩的。”

    

    子车武早醒了,正靠在床头想事情。离家五年,睡在自家的雕漆床上,反而有些不习惯。太舒服了,没有军营里的硬板踏实。他应了一声,起身穿衣。

    

    下得楼来,娘亲段木兰在后院灶屋里忙活,头也不抬地说:“带文伢子出去走走也好,他在家一个人不好玩。早点回来,晚上给你们燉鸡汤喝。”

    

    子车文拉著哥哥子车武的手,一路上蹦蹦跳跳。这孩子话多,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哥,观音岩你去过没有听说可灵了,旷先生给我们讲了好多和观音岩相关的神话传说故事。”

    

    子车武“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他当然去过观音岩,还不止一次。当年他和兰湘益、左新楚,三个人划船去观音岩玩,攀崖洞、坐在山崖顶上看江水流淌。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伏波岭不高,沿著石阶上去,两旁的树木光禿禿的,落叶铺了一地。子车文跑在前面。

    

    庙门紧闭,门板上落著一把铁锁,锁眼都生了锈。

    

    “哥,门没开。”子车文回头喊道。

    

    子车武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把锁。锁是新的,但铁锈已经爬满了锁身,显然锁了很久。他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香炉里积著雨水,正殿的门也关著,一片萧瑟。

    

    “当年的守庙人赖老翁过世后,委託咱爹看顾一下庙宇,每年七月半晒一下阴阳铜镜,钥匙在爹手里收著呢。”

    

    “那我去问爹要钥匙”

    

    “別去了,就在外面看看,今天不进去了。”

    

    小小年纪的子车文学著大人模样嘆了口气,趴在门缝上往里瞅了一阵。

    

    山崖下,兰江水依旧静静地流淌。子车武站在岭上,望著对岸的南岸村,那里是兰湘益的家。

    

    “哥,接下来去哪”子车文拉著他的衣角。

    

    子车武想了想,说:“去磨山。”

    

    “磨山去那干嘛”

    

    “看一个人。”

    

    子车文挠挠头,没再问,跟著子车武往镇东走。

    

    磨山在兰关镇东边,不远,但山势陡峭。子车武记得,几年前磨山道人帮林记棺材铺解决了“无头鬼游街”的怪事,他当时还参与了夜探,亲眼看到那道人施法。后来道人就回了磨山,再没下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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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山的路崎嶇难行,子车文走得气喘吁吁,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子车武一把拎住。“哥,你慢点咯,我腿短走你不贏。”

    

    “谁让你不好好吃饭,要多吃饭快快长大。”子车武笑著说道,放慢了些脚步。

    

    “好,以后我餐餐吃三碗饭。”

    

    “哈哈!”子车武听了哈哈直笑。

    

    终於到了山顶。玄元观还是那座玄元观,断壁残垣,蒿草过膝。正殿的门歪斜著,屋顶的瓦片又少了几块,看上去比几年前更加破败。

    

    子车武站在观前,刚要开口,正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十来岁的小道士探出头来。他穿著破旧的道袍,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锅灰。

    

    “你们找谁”小道士怯生生地问。

    

    子车武抱拳:“请问磨山道长在吗”

    

    小道士摇摇头:“师父出门云游去了,走了两三年了,一直没回来。”

    

    子车武心头微微一动。云游他记得磨山道人不像是喜欢云游的人。当年在镇上解决无头鬼时,那老道虽然有些古怪,但对这里似乎很留恋。

    

    “道长远游,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子车武问。

    

    小道士摇摇头:“师父说,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让我守著观,莫乱跑。”

    

    子车武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小道士:“添些香火。”

    

    小道士摆摆手:“师父说了,不能隨便收人钱財。”

    

    “那就当给观里修屋顶的。”子车武將银子塞进他手里,“瓦片都漏了,冬天住著冷。”

    

    小道士看著手里的银子,眼圈有些红:“多谢施主。”

    

    子车武又问了几句,得知小道士名叫青元,是磨山道人几年前从路边捡来的孤儿,一直在观里跟著道人修行。道人走后,就他一个人守著这座破观,平日里靠附近村民偶尔送些粮食度日。

    

    子车文看著清风的破道袍,忍不住说:“你一个人住这里,不害怕吗”

    

    清风摇摇头:“不怕,师父说,有神仙保佑。”

    

    子车武在观里转了一圈,看著那些更加破败的殿堂和神像,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磨山道人不知去了哪里,也许云游四方,也许已经不在人世。这座观,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下山时,子车文小声问:“哥,那个老道士,是不是很厉害”

    

    “嗯。”子车武说,“很厉害。”

    

    “比你还厉害”

    

    子车武想了想:“不一样。他是捉鬼的,我是杀人的。”

    

    子车文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哥,你別杀人了。”

    

    子车武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从磨山回来,已经是晌午。段木兰燉了鸡汤,满院子都是香味。子车文早就饿了,衝进灶房,端著一碗汤就喝,烫得直吸气。

    

    “慢点呷,又没人跟你抢!”段木兰笑骂。(呷,江南省方言,就是吃的意思)

    

    子车武洗了手,坐到桌前。段木兰给他盛了一碗汤,又夹了个鸡腿。他看著碗里油汪汪的鸡汤,忽然想起在军营里啃冷乾粮的日子,端起碗,一口一口慢慢喝著。

    

    吃完饭,子车武跟母亲说要去看看大堂伯家看看。段木兰正在收拾碗筷,头也不抬地说:“去吧,桂哥儿成亲三年了,生了个儿子,你还没见过呢。娘给你拿点东西,你拿著去,几年没回来了,不能空手进门咯。”

    

    子车武点点头,拿了娘亲给的包裹,出了门。

    

    鄢家弄子是兰关街上最热闹的地方,已经晚上了,仍有几家店铺还在营业。

    

    到得兰关子车氏祖宅,大堂伯子车云家门口,他喊了一声。

    

    屋里走出一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穿著灰色棉袄,圆脸,浓眉,正是堂兄子车桂。他看到子车武,先是一愣,隨即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

    

    “小武,你可算回来了。”子车桂用力拍著他的后背。

    

    子车武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桂哥还是那么热情。子车桂是他大伯的小儿子,比他大两三岁,小时候经常一起玩,下河摸鱼,上山掏鸟窝,没少干调皮捣蛋的事。

    

    “嫂子呢”子车武问。

    

    子车桂鬆开他,衝著屋里喊:“堂客,来客了我武弟来了,快出来泡茶。”

    

    一个年轻女人抱著孩子走出来。她穿著蓝布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模样清秀,怀里抱著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大概两岁,正咬著手指头,好奇地看著子车武。

    

    “这是你嫂子,殷清秀。”子车桂介绍道,“这是咱儿子,子车荣,小名荣伢子。”

    

    子车武看著那孩子,白白胖胖,眼睛黑亮,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伸手要抓他的衣服。子车武小心翼翼地抱过来,那孩子也不怕生,抓住他的衣领,咯咯笑起来。

    

    “这小子,见谁都亲。”子车桂笑道。

    

    殷清秀在旁边说:“小武,快进屋坐,外面冷。”

    

    在后院,子车武先给大堂伯子车云田禾花夫妇俩问安,寒喧几句后出来,跟著子车桂进了屋。屋里烧著炭火,暖烘烘的。殷清秀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兄弟俩边喝茶边聊天。“武弟,这几年你在外面都去了哪些地方打过哪些仗有没有受伤”

    

    子车武简单说了些,子车桂听得直咋舌:“乖乖,瑞州、袁州、临江、九江、安庆,都是硬仗啊。”

    

    他看著子车武,“武弟,打仗是要死人的,你不怕吗”

    

    子车武沉默片刻,说:“怕,但怕也得打,既然从了军,就要有隨时战斗的思想准备。”

    

    子车桂点点头,没有再问。

    

    荣伢子在子车武怀里睡著了,小嘴微微张著,呼出的热气暖烘烘的。子车武低头看著那张小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

    

    这个孩子,是他的侄子。他血管里流著子车家的血,和他一样。

    

    “桂哥,”子车武笑著说道,“你儿子长得像你。”

    

    子车桂哈哈一笑:“像什么像他像他娘,白净。你看我这脸,跟锅底有得一比。”

    

    “桂哥这话说的。”

    

    殷清秀在旁边嗔道:“说什么呢荣伢子明明像你,那鼻子,那嘴,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子车桂嘿嘿笑著,没有反驳。

    

    子车武在堂兄家坐了一个多时辰,喝了两杯茶。荣伢子睡醒后又哭了一场,被抱去餵奶。子车武看著这一家三口,心中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

    

    子车桂送他出门时,忽然问:“小武,你还走不走”

    

    子车武想了想,说:“曾国荃大人只准了三个月的假,年后要回去。”

    

    子车桂沉默了,良久才说:“那你多保重。”

    

    “嗯。”

    

    子车武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渐暗。伏波岭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现,镇外磨山方向一片漆黑。他想起那个守观的小道士青元,一个人住在那座破观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

    

    他想了很多,而他自己,马上就要成亲了,也许很快也会有孩子。

    

    那时候,他还会离开吗

    

    子车武不知道。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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