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兰关,寒风凛冽,却挡不住年关將近的热闹。街面上渐渐有了人气,卖年画春联的、卖鞭炮的、卖糖果炒货的,三三两两摆开了摊子。子车武走在街上,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恍如隔世。
回到家第二天,他才渐渐缓过神来。。
吃过早饭,弟弟子车文准备去学堂。他身形瘦小,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上糊著一点墨渍,手里抱著一摞书本,从房里跑出来,一头撞在正要进屋的子车武身上。
“哎哟!”子车文抬头,看著眼前这个高大的哥哥。
子车武低头看著弟弟。他离家时,子车文才三岁,话都说不利索,如今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文弟没事吧”
子车文眨巴著眼睛,几本书撒落在地。
段木兰从灶房里探出头,笑道:“这孩子,天天迟到,著急起来又风风火火的。”
子车文抱著子车武的胳膊,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哥,你咋长这么高了我同窗都问我你在外面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长毛”
子车武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一一答道:“吃得多就长高了,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长毛。”
子车文眼睛亮晶晶的,又问:“哥,那你见过曾国藩大人没有”
“当然见过。”
“真的他长啥样”
“瘦瘦的,不爱说话。”
子车文还要再问,被子车武一把拎起来:“你先把书本捡起来。”
子车文嘿嘿一笑,蹲下身把书一本本捡起来。子车武扫了一眼那些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一本《论语》,边角都磨毛了,显然翻了很多遍。
“你在义学堂读书,现在哪个夫子教你们”子车武问。
“嗯,旷先生教我们。”子车文挺起胸膛,“旷先生可厉害了,中秀才好几年了。”
子车武心头一动。旷行云,那个在得胜洲给难民孩童讲故事的青衫先生,那个腰系铜铃、声音清朗如金石的人。七年了,他还在兰关义学堂教书。
“旷先生还好吗”子车武问。
“好著呢!”子车文说,“不过他去年乡试又没中,这是第二次落榜了,听说回来以后闷了好几天。后来就好了,该教课教课,该讲故事讲故事。”
子车武点点头。他记得旷行云参加过乡试,两次都未中举。对於读书人来说,这大概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但旷行云似乎並不太在意,依旧在义学堂里教那些贫苦人家的孩子认字读书。
“那九夫子呢他还在义学堂吗”子车武又问。
子车文摇摇头:“九夫子前年就不在义学堂了,他被聘回南岸徐家湾徐氏祠堂教书,他家在南岸离得近,不用天天渡河来讲课了。”
子车武“嗯”了一声。九夫子许昌其,那是继兰关徐文藻老举人过世之后的唯一老学究了,当年在义学堂教过子车武的书,学问扎实,脾气也倔。那年谭继洵回瀏阳后,没想到他也离开义学堂了。
“哥,你问这些干啥”子车文歪著头看他。
“隨便问问。”子车武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拿好书本,快去上学吧。”
子车文应了一声,抱著书本跑了出去。子车武站在后院中,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空,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七年了,兰关还是那个兰关,人却已经换了一茬。旷行云还在教书,九夫子回了南岸徐家湾,得胜洲的棚屋区拆了,难民们大多回了老家,几有少数几个在兰关扎了根。
而他,也从十六岁的少年,变成了二十三岁的湘军老兵。
吃过午饭,子车武跟母亲说要去马家看表姐曹玉娥。段木兰正在洗碗,头也不抬:“去吧,玉娥前几天还念叨你呢,她家又添了几个孩子,热闹得很。”
子车武换了一身乾净衣裳,出门往四总马家大院走去。马家在兰关四总,是一处很大的宅院。马吉运的父亲马有財是兰关商会的会长,在镇上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子车武走到马家门前,刚要敲门,里面就传来一阵孩子的喧闹声。他推开门,院子里五六个孩子正在追跑打闹,大的十来岁,小的还在地上爬,乱成一锅粥。
“你是谁呀”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仰著头看他。
子车武低头看著那小姑娘,约莫六七岁,圆脸,大眼睛,长得跟表姐曹喜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是你表舅。”子车武笑呵呵。
小姑娘歪著头想了想,回头冲屋里大喊:“娘,有个叫表舅的来了!”
屋里走出一个妇人,三十左右,穿著一件靛蓝色的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正是表姐曹玉娥。她看到子车武,先是一愣,尔后便认了出来。
“小武真是你吗”曹玉娥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著他,脸上开心得直笑,“好小子,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走了这些年,你娘有多想你!”
子车武低下头,轻声道:“表姐,我知道。”
“嗯知道就好,你能回来就好。”曹玉娥抹了一下眼眶,拉著他往屋里走,“快进屋,你姐夫在里头呢。”
屋里,马吉运正坐在桌边算帐,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帐册,一只单手正拨著算盘。他比子车武大几岁,圆脸,微胖,笑起来一团和气。看到子车武进来,他放下算盘,站起来,用独臂拍了拍子车武的肩膀。
“小武回来了,好小子,听说你在外面打了不少仗”马吉运打量著他,“壮实了,也黑了。这身上,一股子杀气。”
子车武摇头:“姐夫说笑了。”
“说笑”马吉运哈哈一笑,“我在码头上见过不少当兵的,你这眼神,这身板,一看就是见过血的。来,坐,坐下说。”
曹玉娥去倒茶,子车武在桌边坐下。几个孩子围过来,好奇地盯著他看。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胆子最大,伸手摸了摸子车武胳膊上的疤痕。
“表舅,你这是啥”
“疤呀。”
“咋弄的呀,跘的吗”(跘,兰关方言,择跤、跌倒的意思)
“打仗留下的。”
小姑娘眼睛一亮:“你打过仗你杀过长毛”
子车武还没回答,马吉运就一把將她抱起来:“清漪,別闹,去外头玩去。”
小姑娘噘著嘴,不情不愿地跑出去了。子车武看著她的背影,问:“这是清漪都长这么大了”
曹玉娥端著茶进来,笑道:“可不是,今年快八岁了。你走那年她才不满岁,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转,你忘了”
子车武摇摇头:“没忘。”
曹玉娥嘆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小武,听说你要成亲了姑娘是哪家的”
“云潭城里十四总王家的女子。”子车武说。
“王家”曹玉娥想了想,“是不是龙记布行龙行甲长女龙素兰夫家的那个王家”
“是。”
曹玉娥点点头,瞥了一眼自己男人。马吉运低下眉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曹玉娥看他那掩饰模样,不由嘴角上翘,有些想笑。
正说著话,外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小武回来了让我看看。”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大步走进来,穿著绸缎长袍,留著山羊鬍子,精神矍鑠,正是马吉运的父亲马有財。
子车武连忙起身行礼:“马伯父好。”
马有財上下打量著他,连连点头:“好,好!这孩子,比走的时候壮实多了。”他拉著子车武的手,感慨道,“你爹跟我说过你在外面的事,瑞州、袁州、临江、九江、安庆,一路打过来,九死一生,不容易啊。”
子车武摇头:“哪有那么夸张,马伯父见笑了。”
马会长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你这孩子,沉稳了,也成熟了。眼神里头有一股子东西,我们这些没上过战场的人,装都装不出来。”他顿了顿,“铁血气息,对,就是铁血气息。”
子车武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微微低下头。
曹玉娥在旁边笑道:“爹,你別夸他了,再夸他该不好意思了。”
马会长哈哈一笑:“好好好,不夸了。你们年轻人聊,我出去走走。”他拍了拍子车武的肩膀,“小武,以后回乡了有什么事,儘管来找我。你为朝廷流过血,咱们兰关人,不能亏待你。”
“谢过马伯父。”
马会长走后,曹玉娥夫妇陪著子车武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他这些年在外面怎么过的,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伤。子车武一一答了,儘量轻描淡写,不敢多说。
“你们这些当兵的,都是拿命在拼。”曹玉娥说,“你娘天天在家里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你平安。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可怎么活”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知道,母亲这些年的煎熬,不是他几句安慰就能弥补的。
马吉运在旁边劝道:“好了好了,別说这些了,小武这不是回来了吗还立了功,定了亲,好事一桩接一桩,应该高兴才是。”
曹玉娥笑了笑:“对,应该高兴。小武,你成亲那天,我跟你姐夫一定去喝喜酒。”
“好。”子车武说。
院子里,孩子们还在追跑打闹。马清漪带著几个弟弟妹妹在玩老鹰捉小鸡,笑声清脆,如同银铃。子车武站在门口,看著那些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在院子里疯跑,追著鸡,撵著狗,无忧无虑。
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就是练功太累,不想起床。
而如今,他见过太多的死亡,太多的离別,太多的血与火。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傍晚时分,子车武告辞回家。曹玉娥送他到门口,拉著他的手,叮嘱道:“成亲以后,好好过日子。別再想著打仗了,天下太平了,就安安稳稳的生活。”
……
子车武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渐暗,街边的店铺亮起了灯。他望著那些昏黄的灯光,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安稳,是平静,是家的味道。
七年了,他终於回来了。
腊月的风很冷,但子车武的心,却是暖的。他加快脚步,向著家的方向走去。那里,有等他吃饭的娘亲,有沉默寡言的父亲,有嘰嘰喳喳喜欢找他问东问西的弟弟,还有一屋子鱼米香味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