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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 回乡成亲七
    拜堂礼成,日影西斜。

    

    沙窝凹里坡上的子车英家院里,灶房和贴著山崖新垒的土灶台早忙成了一锅粥。三眼大灶同时烧火,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热气腾腾直衝天空。帮忙的妇人们进进出出,打盘的小伙端著托盘脚步飞快,嘴里喊著“开水,开水,劳烦让一下。”

    

    “让一让、让一让——开水!”(开水,意即滚盪的意思,招呼宾客注意別碰著)

    

    后院里挤著摆了八张八仙桌,堂屋里两桌。从堂屋到后院,红布铺台,碗盏摆齐。今日来的亲戚挤著坐了四桌,镇上来贺喜的人坐了五桌,女方送亲的一桌,满满当当,连院角的鸡笼都临时挪到了外头。

    

    子车英的十二个堂兄弟,带著各自的家眷,从长沙、云潭赶了回来,坐了整整四桌,挨著后院灶屋。男女分席,男人们坐东边两桌,妇孺坐西边两桌。

    

    大堂伯子车云坐在男席首位,捋著鬍鬚,满面红光,对身旁的子车英道:“老七,你今天要多喝几杯,武儿成家,你升级了当公公了。”

    

    子车英一脸笑呵呵合不拢嘴样,当即举杯道:“大哥,我先敬你一杯,今日祠堂拜祖宗,多亏了你张罗。”

    

    子车云摆摆手:“自家子侄,不讲这些客气。”

    

    子车兰带著丈夫儿子小宝坐在女席那边。她比子车武大五岁,嫁到云潭油铺垄里郭家已经八年了,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小宝七岁了。此刻她拉著王桂兰的手,上下打量,笑道:“弟妹,你可真好看。我弟那个粗人,能娶到你,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王桂兰红著脸,低头不语。旁边几个堂嫂、堂妹也跟著笑,七嘴八舌地夸新娘子白净、秀气,夸子车武有福气。

    

    “兰妹子,你当年嫁到郭家,人家不也是夸你长得俊,比妹夫强”二堂嫂打趣道。

    

    子车兰笑道:“啊哈哈,是吗,二嫂太会说话了。”

    

    郭茶林刚好走过来端茶,听见这话,嘿嘿一笑:“二嫂,你这话说得,我可是听见了。”

    

    二堂嫂眼一白,“妹夫子,听见了又哟里咯pia”(哟里咯pia,兰关方言,怎么样的意思)

    

    郭茶林:“……”

    

    满桌鬨笑。

    

    靠灶屋窗边那一桌坐著外公外婆一家。段高山七十了,头髮大多白了,腰板却还硬朗。他穿著一件新做的灰布棉袍,腰间別著一根旱菸袋桿。老伴邹玉莲坐在他旁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笑眯眯地剥著花生,不时往小孙子嘴里送一颗。

    

    “老头子,你少喝点酒。”邹玉莲见段高山一连干了两杯,忍不住劝道。

    

    段高山瞪她一眼:“我外孙成亲,多喝两杯怎么了,今日高兴。”

    

    两个舅舅段兴家、段兴业坐在一旁,陪著老爷子喝酒。段兴家是大哥,比子车英大几岁,在村里开了一间小杂货铺,生意不大,又耕又种,日子过得去。段兴业是老二,比大哥小两岁,在村里承包了鱼塘养鱼。

    

    “爹,你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段兴家笑著道。

    

    “你俩也是,”邹玉莲转向两个儿子,“都四十好几的人了,也不见你们个正形。”

    

    段兴家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娘,这不是小武今天成亲,高兴嘛。”

    

    “娘,今儿个小武大喜的日子,高兴,多喝点才好,平日也不喝。”

    

    “哎说你们三牙崽不贏,喝吧,隨你们。”(三牙崽,江南省方言,父子三人之意)

    

    兰湘益的父母兰季礼和周菊花坐在靠堂屋旁边那一桌。兰季礼穿著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袄,头髮剃得精光,脸上带著憨厚的笑容。他话不多,就是闷头喝酒,偶尔跟旁边的老表们说几句庄稼的事。他堂客周菊花倒是个爽利人,跟这个女眷说几句,跟那个聊几句,笑得比谁都大声。

    

    “七嫂啊,你可真是好命!”周菊花拉著段木兰的手,大声道,“武儿成了亲,你明年就能抱孙子了。我们家那个(兰湘益),还在外面打仗呢,媳妇还不晓得在哪里咯。”

    

    段木兰笑道:“湘益那孩子还小,等打完仗回来,不愁找不到好姑娘咯。”

    

    “借七嫂吉言,”周菊花举起酒杯,“来,干了。”

    

    兰季礼在旁边看著自己婆娘那豪迈劲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子车昆道:“昆老表,我屋里那个就这性子,你们莫见笑。”

    

    子车昆摇头:“弟妹是真性情。”

    

    这边说著话,门口又进来几个人。九夫子许昌其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长袍,旷行云起身迎了上去。

    

    “九夫子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眾人纷纷起身。

    

    九夫子现在是兰关镇的老学究了,中举多年了,在兰关义学堂教了大半辈子书,镇上的人对他都很敬敬。他摆摆手,“大家坐,別客气。老夫跟你们一样也是来喝喜酒的。”

    

    “哈哈哈,好!”眾人轰然叫好。

    

    旷行云扶他坐下,自己也在一旁落座。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色长袍,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龙正生和叔叔龙行乙坐在对面一桌。龙行乙是龙记织布作坊的老掌柜,四十出头,体形偏胖,一双眼睛笑眯眯的。他打量著满院子的宾客,低声道:“不愧是老七,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他人缘好,能来这么多宾客。”

    

    龙正生点点头:“是啊叔,小武也不简单呢。”

    

    “哦怎么说”

    

    “瑞州、袁州、临江、九江、安庆,一路打过来的,身上好几处伤。曾国荃大人都夸过他。”龙正生轻声说道,“小武这样的人,將来肯定有前途。”

    

    龙行乙看了侄子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所以你又是宴请,又是送那一匹绸缎,不光是看在儿时玩伴的份上”

    

    龙正生嘿嘿一笑,没有作声。

    

    马会长带著儿子马吉运、儿媳曹玉娥坐在另一桌。马会长穿著一件深褐色的绸缎长袍,手里捏著一把紫砂壶,不时呷一口。马吉运穿著簇新的蓝布棉袍,圆脸上堆满笑,曹玉娥抱著最小的儿子,旁边还坐著大女儿马清漪和二儿子。

    

    “表舅呢表舅在哪”马清漪伸长脖子满院子找子车武。

    

    曹玉娥按住她:“別乱跑,一会儿你表舅来敬酒,你就能看见了。”

    

    马清漪噘著嘴,不情不愿地坐回去。

    

    镇公所的师爷何文奇坐在马会长旁边。他今天穿一身墨色长袍,戴著一副老花镜。他和对马会长聊天:“老七家今天这酒席,办得体面风光。这十桌酒席,凉熟荤素光菜品就摆了二十四道,排场不小了。”

    

    马会长点头:“是啊,为了儿子的婚礼,老七下了大本了。”

    

    四海楼赌坊的蔡次公穿著一件花哨的绸缎袍子,坐在角落一桌。他四十出头,脸上总是掛著笑,可那笑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旁边坐著排帮帮主杨老拐,一双虎目开闔有神,侠气十足。

    

    “蔡老板,最近听说你没少赚哈。”杨老拐说道。

    

    蔡次公嘿嘿一笑:“杨帮主请了,我就是討点饭吃,混个日子罢了。”

    

    杨老拐嘴角一扯,端杯喝了一口。

    

    靠门口那一桌坐著几个镇上的街坊,打铁匠黑师傅、巴屠夫、以前和子车英一起打渔的老伙计张阿什和青豆壳等几个人。

    

    黑师傅是一个魁梧的黑脸大汉,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兰关走长毛那年被砍了一只手,他独臂端起酒杯就是一口闷。巴屠夫是个矮胖子,喝了酒脸通红,嗓门越来越大,说笑间一巴掌拍在黑师傅肩上,把黑师傅拍得一趔趄。

    

    张阿什是个老实巴交的渔夫,穿著一件半新不旧棉袄,低著头喝酒。青豆壳和陈长三在划拳,五魁首手啊六六六啊,叫得正欢。

    

    满院的热闹,隨著酒菜的香气一起升腾。

    

    子车武换了一身乾净的吉服,端著一壶兰关春,开始了挨桌向宾客亲友们敬酒。

    

    兰关春是兰关本地土酿,酒香醇厚,入口柔滑,初喝没甚感觉,但是后劲足。子车武在军营里喝过不少酒,可跟这家乡酒一比,那差多了。

    

    “这是麒麟送子酒器,”乌木盘里的酒壶是个麒麟造型,子车英吩咐过,“武儿,长辈面前,半杯。平辈弟兄们面前,一杯。新娘子不喝酒,以茶代水,你替她敬,不许逞能。”

    

    子车武点头记下。

    

    第一桌敬的是子车云那桌的族中长辈。子车云端起酒杯,说了一通吉利话:“武儿,你是咱们子车氏下一辈中唯一一个从军的,如今成了家,真正成了大人了。要孝敬父母,爱护堂客,好好过日子。”

    

    子车武躬身:“大伯教诲,侄儿记下了。”

    

    举杯饮尽。

    

    第二桌敬的是外公外婆那桌。段高山拉著他的手,高兴道:“武儿,外公看到你成亲,很高兴。”

    

    “外婆也是,为你高兴。”

    

    外婆邹玉莲和两个舅舅都附和道。

    

    子车武给他们各敬了一杯,又替王桂林敬了一杯。

    

    段兴家拍了拍子车武的肩膀:“小武,你比舅舅有出息。”子车武还没来得及谦虚,就被拽到下一桌了。

    

    兰季礼、子车昆等人坐在这一桌,兰季礼拉著子车武的手,眼里泛著泪光:“小武啊,这几年在外面多亏你照拂我家湘益了,表叔都知道。”

    

    子车武点头:“表叔讲客气了,小益是我兄弟,又是袍泽,照顾是应该的。”

    

    下一桌。

    

    “小武,来来来,祝你新婚快乐早生贵子,喝!”龙正生举著酒杯,满脸通红。

    

    子车武端起酒杯正要喝,唐再秋拦住他:“哎哎哎小武,不能这么喝,得换大杯子。”

    

    “换大杯子”子车武一愣。

    

    其他人跟著起鬨:“对,换大杯,新郎官今天不喝三杯,別想走。”

    

    旁边的堂兄弟们也跟著起鬨,你一言我一语,把子车武团团围住。子车武看著那些明晃晃的酒碗,头皮直发麻。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接过那只大碗。

    

    “我来帮他喝。”

    

    眾人一看,是大堂兄子车樟。子车樟是子车云的长子,快三十了,身材魁梧,好喝酒,是兰关出了名的海量。他端起那只大碗,一仰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好!”

    

    满堂喝彩。

    

    唐再秋见势又倒了一碗,子车樟二话不说,又干了。

    

    龙正生也凑上来,子车樟依旧面不改色。

    

    连灌了三碗,大家都服了,纷纷竖起大拇指:“樟哥,你厉害,服了!”

    

    子车樟放下酒碗,面不改色心不跳,淡淡道:“小武是我老弟,我做大哥的,我不替他喝谁替他喝你们要灌酒,冲我来。”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再闹。

    

    子车武看著大堂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些年他在外面打仗,跟这些堂兄弟们聚少离多,可血浓於水,关键时刻,还是自家人靠得住。

    

    敬了一圈酒,天已黑透。院子里掛满了灯笼,红彤彤的,映著每个人的笑脸。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客人们渐渐散去。子车英站在门口送客,一遍遍说著“慢走”。

    

    段木兰和曹玉娥、子车兰一起收拾碗筷,妇人们手脚麻利,很快就把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子车文困得直打哈欠,匆匆洗漱一下,被段木兰赶上楼去睡了。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院子终於安静下来。红色的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晃著,洒下一片温暖的光。前门樟树下的兰水河畔传来江水流淌的声音,夜,不觉深了。

    

    段木兰端著三碗醒酒汤,一碗递给子车武和儿媳妇王桂兰,一碗递给女婿郭茶林,说道:“喝了这碗汤,醒醒酒,待会儿洗漱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拣场。”(拣场,云潭方言,就是收拾场院的意思)

    

    王桂林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脸红到了耳根。子车武站在她身旁,新婚之喜的灯光晕染在贴了红纸剪花的窗欞上。

    

    堂屋里,子车英坐在太师椅上,正抽著旱菸,脸上带著满足的笑意。他看著步入洞房的那对年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轻声喃喃道:“好,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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