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回门。
天一亮，子车英家的院子里便又忙碌起来。昨晚借住在眾堂兄弟家中的女方高亲们，子车武去把他们接过来梳洗。早餐开了三桌，今儿天降温了，比昨日冷些。
吃罢早饭，喝了一杯茶，准备启程去云潭回门。
子车武换了一身簇新的深蓝色棉袍，腰间扎一条青布腰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新媳妇王桂兰则换了一件藕荷色镶边棉袄，外罩石青色披风，头戴银簪，耳坠一副小巧的珍珠耳环，是昨日婆婆给的见面礼。
子车文站在门口，揉著惺忪的眼睛，问：“哥，你又要去云潭啊我也想去。”
“你年纪小喝不了酒，在家好好陪爹娘。”
“不嘛，我想去。”子车文跺脚道。
段木兰一把將他拉回去：“你哥去回门，你小孩子去凑什么热闹赶紧去洗脸吃饭，乖乖在家看书。”
子车文嘟著嘴，不情不愿地去洗漱了。
眾人笑笑，一行人出了门往沙窝码头走去。
码头上，两条船已经备好了。仍是昨日迎亲用的那十条船中最宽敞的两条，船头贴的大红双喜字还在，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小武，这两条船我让伙计里外都擦乾净了，舱里舖了毡子，暖和。”马吉运站在码头边，一只手捂在嘴边，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团的。
子车武抱拳：“有劳表姐夫了。”
“不劳烦，大家快上船吧，我也好久没去县城了，今日能陪你回门去云潭，我也很高兴。”（虽然那年三亭兑口，兰关镇划给蒲关县几年了，但是兰关人还是习惯把云潭城称作县城，千百年来习惯了，一时很难改过来）
子车武点头，扶著王桂兰上了前船。
前船坐的是新娘子和娘家送亲的族亲姊妹们，王桂兰的几个堂妹、表妹，一共七八个人，嘰嘰喳喳地挤坐在船舱里，好不热闹。王桂兰被她们围著调侃打趣，又笑又羞的，脸都红透了。
子车武和陪他去回门的堂兄弟们坐在后船，马吉运、子车桂、郭茶林、子车松、子车柏，五个人。船工一声號子，船只离了岸，向著云潭方向驶去。
“武老弟，你昨夜睡得好不好”子车桂眼睛一挤，促狭地问道。
子车武看了他一眼，没作声。
郭茶林笑道：“桂老弟，你这话问得，小武昨晚上洞房花烛夜，能不睡好吗”
子车松跟著起鬨：“对对对，肯定好得不得了。”
子车柏年纪最小，才十六岁，还没成亲，听著这些话红了脸，转过面去看向船舱外的江面。
马吉运坐在子车武旁边，脸上含著笑，开口说道：“小武，今天回门是王家的主场，他们那边肯定人多，喝酒你可別逞强，让兄弟们几个多替你挡挡，桂哥听到了没。”
“听到了，今天我们哥几个过去就是给小武撑场子的，放心吧，不会差事咯。”
子车武道：“那就好，多谢几位兄弟了，还有姐夫。”
“这个自是应该。”郭茶林回道。
马吉运点点头，也看向江面。
船行一个时辰多，到了昨日靠泊的十四总码头。王家派的族人早已候在岸边，一见船来了，鞭炮噼里啪啦顿时响了起来，鼓乐班子吹著喜庆的曲子，引得码头上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看。
子车武扶著王桂兰下船，王家的几位兄弟迎上来，拱手道：“妹夫，请！”
王家在云潭城內十四总后街，一座三进的大宅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楣高拱，气派不凡。进了大门，穿过天井，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酒席。
王老爷和王夫人坐在主位。见子车武进来，王老爷笑著起身：“贤婿到了，快坐快坐。”
子车武行礼：“岳父大人好，岳母大人好。”
王夫人拉著他坐下，上下打量道：“好，一路上舟车劳顿，天气又冷，坐下喝杯热茶。”
子车武点头：“好，谢过岳母了。”
王桂兰已经被几个堂姊妹拉到后院去了。王家的女眷们都围著她，问长问短。而这边，子车武等人刚坐下不久，便开席了，各式菜餚陆续上桌。刚起箸，王家的族人们便开始轮流敬酒。
“来，妹夫子，我敬你一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端著酒杯站起来，他是王桂兰的堂兄王启年。
子车武端起酒杯，刚要喝，被郭茶林一把拦住了：“等等，这一杯我替你喝。”
王启年一愣，端著杯子的手一滯。
郭茶林笑道：“小武不擅饮酒，我这个做姐夫的，今日代他喝咯，也是一样咯。”
“那，那好吧。”
王启年不好推辞，与郭茶林碰了一杯。
接著又有王家族亲来劝酒，子车桂也站起来：“来来来，我也陪一杯。”
子车松、子车柏也跟著端杯，替子车武代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子车武趁著空隙，起身去茅房。
路过偏厅时，他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马吉运，在和谁说话。他放慢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马吉运背对著门，对面站著一个女人。那女人穿著青莲色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正是龙素兰。
子车武心中一紧，不由停下了脚步，凝神细听。
“吉运哥……”素云的声音很低，压抑不住的一丝颤抖，“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好，”马吉运的声音有些涩，“你，你呢”
“我也……也过得好。”
沉默了一阵。
“孩子多大了”龙素兰问。
“大的清漪十二了，小的还没满周岁。”马吉运说，“你的呢养了几个了”
龙素兰：“三儿两女，大的比你家大的大一岁。”
又是一阵沉默。
“当年你爹……”马吉运刚开口，又咽了回去，“算了，不说了。都过去了。”
龙素兰点点头，声音更低了：“都过去了。”
“嗯过去了，你过得好就好，我也放心了。”
子车武站在门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马吉运和龙素兰两人是青梅竹马，两人曾一度私订终生，这个他是知道的，当年他还曾为两人传递过信。哎，这对当年被龙行甲棒打鸳鸯强行拆散的青梅竹马，如今各自为人母为人父已是多年，今番再见，已然物是人非，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都过去了”。
他转身离开，没有惊动他们。
回到席上，王家的族人们还在劝酒。子车桂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子车柏也东倒西歪，马吉运已经趴在桌子上了，唯有郭茶林和子车松两人仍是面不改色，依旧一杯接一杯地替子车武挡著。
“姐夫，好了，少喝点。”子车武低声道。
郭茶林摆摆手：“没事，今日我高兴，这点酒不算事。”
子车武看著他那张被酒意染红的脸，心头一阵感动。
日影西移，回门的风俗规距，不能在女方家过夜。子车武等人起身告辞，王老爷和王夫人送到门口，拉著女儿王桂兰的手，叮嘱了又叮嘱。
王桂兰眼睛有些发红，雾蒙蒙的却忍著没哭。
上船时，这回眾人只坐一船，一条船空著，在王家人相送的目光里，船儿离了岸。
江风吹过，带著冬天的寒意。子车武坐著，王桂兰头倚在他肩膀上。他目光移向舱外，望向渐渐远去的云潭城。身旁，子车桂在打呼嚕，郭茶林靠著船舷打盹，子车松和子车柏挤在一起睡著了。
只有马吉运还醒著，靠在船舱里，手里捏著一只空酒杯，望著窗外的江水，不知在想什么。
“表姐夫。”子车武看向他，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马吉运回过神来：“嗯”
“你和素兰姐今天……”子车武犹豫了一下，“见面了吧”
马吉运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见了，还说了一阵话，小武你可別往外去说咯。”
“嗯，我不会的。”子车武嗯了一声点头道。
“小武，”马吉运抬眉看著他，“都过去了，我早就释怀了，看到她过得好，我很放心。”
子车武点头。
马吉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兰关，天將要黑透。子车英段木兰夫妇俩站在码头边等，子车文手里提著一盏灯笼。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饭菜还热著呢，饿了吧，快回家吃饭。”段木兰接过儿媳王桂兰的手，拉著她往家走。
子车武回头看了一眼马吉运，马吉运最后一个下船，正嘱咐伙计把船泊回李公庙码头。
“表姐夫，一起去吃饭咯。”子车武喊他。
“好，”马吉运应了一声，迈步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