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下那块地的第二天,姚四满就去找了申大毛。
申大毛住在兰关镇六总码头对过的那条巷弄子顶档头一间破屋里,跟姚四满一样,是当年从湘阴逃难来的难民。他比姚四满小几岁,身板结实,是个泥瓦匠。这些年,他在兰关周边上给人砌屋、修灶、补漏,靠著这门手艺餬口,日子过得虽然紧巴,但好歹能过下去。
姚四满敲开门的时候,申大毛正蹲在院子里拌水泥沙浆,准备去给一家街坊修灶。他抬头见是姚四满,咧嘴一笑:“四满哥,你怎么来了”
姚四满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大毛,我在鄢家弄子东边荒山那买了块地,想盖几间屋,找你帮忙。”
申大毛一愣:“你买地了”
姚四满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契,递给他看。申大毛不识字,但见那上面盖著红彤彤的官印,知道是真的,顿时瞪大了眼睛:“四满哥,这是好事啊恭喜你了。”
“嘿嘿,恭喜就不必了,好不容易攒了七年的棺材本,全搭进去了。”姚四满把地契小心收好,“现在地是有了,可屋还没著落。你是泥瓦匠,这活儿你得帮我。”
申大毛放下手里的瓦刀,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沉吟道:“四满哥,你打算盖多大的”
“四间,土坯的。堂屋、臥室、灶房,够住就行了。”
“土坯”申大毛摇摇头,“土坯不结实,住几年就得修。你不如多花点钱,买些青砖,砌砖墙。”
姚四满苦笑:“我哪还有钱买青砖土坯我自己能做,不花什么钱。你帮我砌墙就行。”
申大毛嘆了口气,知道姚四满说的是实话。他想了想,说:“行,我帮你。不过我得先把手头的活儿干完,大约四五天。你这几天先把地基挖好,土坯备足。”
姚四满点头:“好。工钱的事……”
“工钱不工钱的,你看著给。”申大毛摆摆手,“咱们都是从湘阴逃出来的,一条船上的难兄难弟,我不赚你的钱。”
姚四满眼眶一热,拍了拍申大毛的肩膀,没再多说。
接下来的几天,姚四满一个人在山坡上挖地基、做土坯。申大毛干完別家的活,便带著自己的瓦刀、抹子、水平尺,来到了山坡上。
“四满哥,你这地基挖得不够深。”申大毛蹲下来,用手量了量深度,“土坯墙重,地基浅了容易下沉,得再挖半尺。”
姚四满二话不说,拿起铁锹继续挖。申大毛也捲起袖子,帮他一起挖。两人一锹一锹地挖,碎石和硬土块堆成了小山。
挖好地基,申大毛从山下挑来碎石,铺在坑底,用石杵一层层夯实。他虽然是个泥瓦匠,但对夯地基、砌墙、盖瓦样样在行,手脚麻利,一个人能顶两个。
“大毛,你这手艺,不去城里揽活可惜了。”姚四满一边和泥一边说。
申大毛嘿嘿一笑:“城里活儿是多,可开销也大。我在兰关挺好的,习惯了,街坊邻居都认识,不愁没活干。”
姚四满点点头,她何尝不是一样。
地基夯实后,开始砌墙。申大毛站在地基上,一手拿著瓦刀,一手拿著土坯,一块一块地往上垒。他和泥的手艺好,泥浆抹得均匀,土坯砌得严丝合缝,墙砌得又快又直。姚四满给他打下手,递土坯、送泥浆、清理废料。
砌墙的间隙,申大毛跟姚四满聊起当年的旧事。
“四满哥,你还记得咱们从湘阴逃出来那会儿吗”
姚四满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怎么不记得那一年,湘北兵荒马乱,水灾又大,路上到处都是死人,你堂客是那年没的”
申大毛眼眶一红,低下头,用瓦刀刮掉土坯上多余的水泥:“嗯。病死的,连药都买不起,我对不起她。”
姚四满嘆了口气:“你还好,好歹是有过堂客,我是到如至今连堂客都冒对过,哎!”(如至今,江南省方言,如今的意思。连堂客都没对过,意为还没娶过媳妇)
“所以我佩服你。”申大毛抬起头,看著姚四满,“你一个人在兰关,摆摊修鞋补伞,攒下这份家业,很不容易。”
姚四满摇摇头:“什么家业就是一块荒地,几间土坯屋。比起那些有田有地的大户,连人家一个牛棚都不如。”
“那也是你自己的。”申大毛说,“我连牛棚都没有。”
“哎,你以后也会有的。”
“但愿吧。”
两人了聊了一会儿,继续干活。
墙砌到一半,姚四满发现申大毛的左手有些不对劲。他动作没有右手利索,每次拿土坯都要先顿一顿,像是在忍痛。
“大毛,你左手怎么了”姚四满问。
申大毛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没什么,老毛病。”
姚四满放下手中的泥桶,走过去,一把拉起他的袖子。只见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凸起的旧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皮肉翻卷后又癒合的痕跡。
“这是……”姚四满倒吸一口凉气。
申大毛把手缩回去,苦笑道:“咸丰五年,在雷打石给一家大户砌墙,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手腕摔断了。接是接上了,可阴天下雨就疼,使不上劲。”
姚四满心里一酸,说:“你怎么不早说你手不好,还来帮我砌墙”
申大毛摆摆手:“不碍事。砌墙又不是挑担子,慢慢来就行,你別担心。”
姚四满还想说什么,申大毛已经拿起瓦刀,继续干活了。
墙砌了一天又一天,从地面慢慢长高,到了胸口,到了头顶,最后终於封了顶。
申大毛站在架子上,把最后一块土坯垒上去,拍了拍手,低头对姚四满说:“四满哥,墙砌好了。接下来是上樑、盖瓦、安门、装窗。上樑的事我帮你找人帮忙,我一个人抬不动。”
姚四满仰头看著他,说:“大毛,辛苦你了。”
申大毛从架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咧嘴一笑:“辛苦什么咱们老乡之间互相帮衬,应该的。”
上樑那天,申大毛叫来了两个帮手——也是当年从湘北逃荒来的难民,一个姓娄,叫娄立志,一个姓,单,都在兰关打零工。两人听申大毛说姚四满买了地盖房子,要上樑了,二话不说就来帮忙。
四个人合力,把申大毛事先准备好的松木大梁抬上墙头,稳稳地架在柱子上。申大毛站在高处,用水平尺校了校正,又用墨斗弹了线,保证大梁平直。
申大毛又检查了一遍,才顺著梯子爬下来。
上樑之后,是铺椽子和盖瓦。申大毛没钱买瓦,便用稻草代替。他让姚四满提前编了几十张草帘,用竹篾扎紧。铺的时候,椽子上先铺一层芦席,再铺草帘,草帘上压一层泥巴,泥巴上再铺一层草帘,密密实实,三层厚。
“四满哥,草顶不如瓦顶耐用,两三年就得换。”申大毛一边铺一边说,“等以后有了钱,还是要换成瓦的。”
姚四满点头:“先对付对付吧,以后再说。”
门窗是申大毛用旧木料改的。他虽不是木匠,但泥瓦匠也懂些木工活,做几扇门、几扇窗,对於他来说不难。门板用刨子刨光,刷了一层桐油;窗框用榫卯接好,装上格柵,糊纸就行。
灶房的灶台是申大毛带著娄立志一起砌的。他问姚四满要砌几口锅,姚四满说两口就够了。申大毛便用青砖砌了两个单眼灶,一大一小,灶膛深,烟道顺,灶台上抹了一层石灰三沙泥,抹平整光溜的。灶台后面留了一个小洞,可以放火柴、油灯。
“试试火。”
姚四满抱来一捆乾柴,塞进灶膛,点燃。
火苗呼呼地窜起来,烟顺著烟道往上走,从烟囱里飘出去,没有倒烟。姚四满蹲在灶前,看著那跳动的火焰,心里暖洋洋的。
“大毛,这灶砌得好。”姚四满赞道。
申大毛笑道:“砌灶还行吧,不得扮式样。”(扮式样,云潭一带方言,就是丟人现眼的意思)
房子盖好了,接下来帮姚四满收拾院子。把散落的碎石、碎砖、废木料清理乾净,堆到墙角。申大毛用捡来的石头和碎砖,在院门口垒了一道矮墙。
“四满哥,你以后有钱了,把院墙砌起来,再安扇大门。”申大毛擦著汗说。
姚四满看著那歪歪扭扭的篱笆,笑道:“篱笆也行,以后再说。”
娄立志环顾四周,笑道:“四满哥,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个屋子,好冷清,不得討个堂客一起过热闹些不。”
姚四满笑笑,“哎,我也想啊,可惜盖完屋口袋里布粘布了,哪个女人会嫁噠把我咯”
申大毛说道:“接著攒钱,攒够了再討堂客不迟。”
“嘿嘿……嘿嘿”,四个光棍男人都笑了。
所有活都干完那天,姚四满在院子里用石头支了个灶,燉了一条兰水河里的鱼,打了一壶酒。四人坐在院子的石头上,喝著酒,吃著鱼,看著夕阳慢慢落下山。
“四满哥,”申大毛端著酒碗,说,“来,庆祝你房子落成,乾杯。”
大家都举杯:“乾杯。”
四人一饮而尽。
酒喝完了,鱼也吃完了。申大毛三人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说:“四满哥,天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开口。”
姚四满送他们下坡,看著三人沿著山坡小路,慢慢消失在暮色中。
他转身回到院子里,站在这栋低矮的土坯屋前,看了很久。
土墙有些粗糙,草顶有单薄,门窗有些旧,灶台有些简陋。但这是他的家,是他用七年的血汗换来的。
他走进灶房,点燃灶火,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他泡了一碗茶,端到院子里,坐在石头上,慢慢地喝著。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土坯屋上,照在那圈歪歪扭扭的篱笆上,照在他满足的心上。
他对月亮说:“爹,娘,我在兰关有家了,你们在天有灵,为儿感到开心吧。”
说到这里,眼泪不觉流了下来。
不是伤心的泪,是高兴的泪。
房子不气派,甚至有些寒酸。但那每一块土坯,都是他亲手做的;那每一道墙缝,都有他的汗水。
兰关镇的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来时,他终於可以不再住棚屋,不再担心屋顶漏雨,不再害怕寒风吹透墙壁。
他有家了。
一个破旧、简陋、却属於他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