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两人搬了小竹椅坐在树下。
顾姥爷从屋里拿出一个收音机,调到评书频道。
单田芳沙哑、鏗鏘的声音从老旧的喇叭里传出来,在院子里迴荡。
顾姥爷自己搬了把躺椅,摇著蒲扇,半闭著眼睛听,偶尔跟著哼两句。
言斐把暑假作业本摊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写著,笔尖在本子上划出懒洋洋的痕跡。
顾见川坐在他旁边,也在写作业,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笔一划都认真得很。
院子里除了评书的声音,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风吹过来,翻动了摊在膝盖上的作业本,言斐伸手按住,顺手又写了两道选择题。
答案填得隨心所欲。
反正对他来说,暑假作业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顾见川写完一页,停下来甩了甩手腕,侧头看了看言斐的本子,小声问。
“斐,你有不会的吗我可以教你。”
言斐头也没抬:“没有。”
“哦。”
顾见川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放心还是遗憾。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那你写完了给我看看,我帮你检查。”
“行。”
言斐答应得痛快。
对方愿意关心他,他自然不会拒绝好意。
顾姥姥在院子里晾衣服,晾著晾著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他们说。
“对了,今天镇上赶集,你们要不要去”
言斐看了看摊在膝盖上的作业本,今天的任务量完成得差不多了,便点点头。
“可以啊。”
他答应了,就等於顾见川也答应了。
这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顾见川立刻站起身,麻利地收拾两人的作业本和笔。
作业一本本摞好,铅笔放进笔盒,橡皮擦乾净了放回去,连本子的边角都仔细捋平了,才心满意足地拍拍手。
“我们弄好了。”
赶集是乡下顶顶热闹的事。
他们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逢三逢八赶集。
每到赶集的日子,四里八村的乡亲都来了,挑担的、推车的、背著背篓的,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顾姥姥一手牵一个,怕他们被人流衝散了。
“卖糖葫芦嘞——又甜又大的糖葫芦——”
“凉粉!豌豆凉粉!”
“来看一看啊,新到的花布,给孩子做衣裳啊——”
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著各种味道。
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红薯的焦香,还有新鲜蔬菜上带著的泥土气息......
顾见川之前很少上集市,乍一看到如此热闹的场景,一时间也有些兴奋。
话也跟著多了起来,时不时问言斐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他给买。
那態势,跟个小土豪一样。
要不是人长得好看,简直没眼看。
顾姥姥去了布摊,挑了几尺花布,说要给两个孩子各做一件夏天的小褂。
然后又去了菜摊,买了些家里没种的菜。
最后在卖糖葫芦的跟前停下,买了两串。
“一人一串,拿著。”
言斐变成小孩后对零食还挺感兴趣的。
接过糖葫芦,他咬了一口,笑眯眯开口。
“酸甜口,很好吃。”
顾见川闻言也咬了一口。
“恩,確实挺甜的,等会我们走的时候再买一串带回去吧。”
“行。”
三人继续往前逛。
等赶完集回来,已经是中午了。
顾姥姥简单下了几碗面,臥了荷包蛋,撒了葱花,香得不行。
两人吃完面,照例回屋午睡,这已经成了他们每天的日常。
乡下的日子过得悠閒自在,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走得飞快。
眨眼间,暑假的尾巴就悄悄探出头来。
言斐和顾见川又要收拾行李,回城里上学了。
离別的前一天,顾姥姥和顾姥爷忙前忙后,满心满眼都是不舍。
顾姥姥一早就在厨房里转悠。
烙了一摞葱油饼,炸了一罐辣椒酱。
又把院子里最后一批西红柿摘下来,装进纸箱,念叨著“城里买不到这么甜的”。
顾姥爷则骑著三轮车又去了一趟镇上,拎回两斤手工红糖、一袋刚炒好的花生,还有几包当地特產的山楂糕。
东西一样一样地堆在桌上,越堆越多,像座小山。
“姥姥,太多了,我们拿不了。”
顾见川看著那堆东西,有些无奈。
“多什么多,不是有车吗又不让你拎。”
顾姥姥手上没停,又往袋子里塞了两罐自家醃的咸菜。
“你妈上次说这个好吃,多带点。”
很快,顾爸顾妈也到了。
两人一进堂屋,看到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不由得愣了一下。
“妈,你这是要搬家啊”
顾爸看著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土特產,哭笑不得。
“搬啥家”
顾姥姥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这才哪到哪要不是夏天东西不好储存,我这儿还有更多呢!”
语气里满是意犹未尽。
顾妈妈忍著笑,好声好气地劝。
“妈,够了够了,这些已经很多了。再多车里也放不下,后备箱就那么大点儿地方。”
“行吧行吧,就先这些。你们先吃著,不够了再回来拿,反正也不远。”
“行。”
吃完饭,告別两位老人,言斐和顾见川踏上回城的路。
三天后,小学开学了。
在乡下睡懒觉睡习惯了,一大早被叫起来,言斐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一路半睁著眼睛到了学校。
升了一年级,教室换了,身边的同学倒还是老面孔。
两人刚走进教室,早就守在门口的赵翠翠就冲了过来。
“言斐!我暑假去义大利了,给你带了好多巧克力,你快看看喜不喜欢!”
她边说边把书包往桌上一倒,哗啦啦滚出来一堆花花绿绿的巧克力。
书没几本,巧克力倒是占了满满大半书包。
言斐看著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巧克力,困意都跑了几分。
“你......带了这么多”
他有些哭笑不得。
“不多不多!”
赵翠翠豪气地一挥手。
“我挑了好久呢,那些不好吃的都给我弟了。”
“你可以试试这个榛子口味的,很好吃。这个牛奶的也好吃,还有这个黑巧克力,我妈妈说苦,我觉得挺好吃的......”
“对了,我还带了好几个芭比娃娃回来了。不过它们都没你好看,我还是最喜欢你。”
怎么这么执著把自己当娃娃。
言斐有些无奈,刚想说话,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把那些巧克力往赵翠翠那边推了推。
“斐不爱吃国外的巧克力。”
赵翠翠鼓起腮帮子。
“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
顾见川面不改色。
“而且这些巧克力太甜了,吃多了对牙齿不好。”
他说得有理有据,赵翠翠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眼巴巴地看向言斐。
“巧克力真的挺好吃的......你就挑几个喜欢的嘛,剩下的我带回去......”
小姑娘说得这么诚恳,言斐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
便从桌上挑了几颗草莓牛奶味的巧克力,又顺手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袋子递过去。
“给你。”
赵翠翠接过来。
“这是什么”
“花生糖,自己家做的,你尝尝。”
赵翠翠立刻拆开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吃!比巧克力还好吃!”
她吃得开心,也不纠结巧克力的事了,蹦蹦跳跳地回了座位。
顾见川在旁边默默看著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有些烦躁地来回移动著手里的水杯。
这点小动静自然逃不过言斐的眼睛。
他抬头一看,心里立刻明白了——得,又吃味了。
不是,这有什么好吃味的
人家赵翠翠分明只是把他当个好看的娃娃,哪里就值得这么紧张了
言斐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该死的占有欲,是每个男主的通病吗
无奈归无奈,可人是他自己的,该哄还是得哄。
言斐从袋子里摸出一颗花生糖,剥开油纸,递到顾见川嘴边,语气放软了几分。
“哥哥,吃。”
久违的称呼像一颗糖一样落进顾见川耳朵里。他抬眼看了看言斐那张“乖巧”的小脸,心里的鬱气果然消散了大半。
他张嘴咬住糖,嚼了嚼,给出反馈。
“很香甜。”
“你喜欢就好。”
言斐给自己也剥了一颗,认真地嚼嚼嚼。
顾见川嚼著糖,目光落在那堆碍眼的巧克力上,心念一动,忽然开口。
“小斐喜欢的话,我下次去姥姥那儿学怎么做。到时候你隨时想吃,我都做给你吃。”
“行啊,那我给你打下手。”
顾见川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呃......那倒不必了。”
他们去年有次家庭作业就是回家帮父母做饭。
那次言斐“炸厨房”的经歷,简直让他终生难忘。
“你拒绝我”言斐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看不上我的动手能力”
就是太看得上了。
顾见川在心里默默回答,但这话万万不能说出口。
他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他爸平时在家哄他妈的样子,便学著那语气。
“我只是不想你太辛苦了。”
这话从一个小孩嘴里说出来,实在太怪了。
言斐听得浑身毛毛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
顾见川被噎了一下,索性放弃了那些花里胡哨的说辞,直接拍板。
“总之听我的,我给你做。你只要负责吃就行了,其他的都不用操心。”
小糰子突然变身霸总,言斐很是担心对方是不是突然觉醒了奇怪的基因。
伸手摸摸他额头。
“也没烧啊。”
“我是说真的。”
顾见川把他手拉下来。
“行吧,你做,那我什么都不干,就在旁边陪著你。”
顾见川最喜欢的就是最后那句话。
言斐陪著他,比什么都强。
他心里的鬱气彻底散了,眉眼都舒展开来。
“行,你到时候就负责陪著我。”
说完,他伸手把桌上那堆巧克力划拉到自己面前,二话不说全塞进了自己的书包。
“这些我帮你拿著吧,你书包不大,没地方放。”
“嗯。”
言斐看了一眼自己的小书包。
顾妈妈担心他太小背不动,特意买了个很可爱也很小的款式,確实塞不下什么东西。
他没多想,点了点头。
顾见川温和一笑,手下却毫不客气地把那些昂贵的巧克力一路塞到了书包最底层,压得严严实实。
反正,他是不会再让言斐见到这些东西的。
做完这一切,他的心情堪称晴空万里。
很快,班上的同学越来越多,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
暑假刚过,每个人都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说,带了好吃好玩的过来分享。
作为班上最受欢迎的人,言斐自然成了焦点。
“言斐,这是我暑假去海边捡的贝壳!”
“言斐,我妈妈做的曲奇饼乾,你尝尝!”
“言斐言斐,你看这个钥匙扣,是我在迪士尼买的!给你一个。”
礼物和零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言斐应接不暇。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提前带了一大包花生糖和山楂糕当回礼,一样样分出去,场面热闹又和谐。
大家嘰嘰喳喳地说著暑假的见闻,分享著各自的快乐,气氛好不热烈。
说到一半,有个孩子忽然顿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
“誒,顾见川今天怎么没赶我们”
几个小孩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大大的问號。
对啊,往常这时候,顾见川早就冷著脸不耐烦地赶人了。
可今天,他们嘰嘰喳喳围了半天,顾见川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几个小孩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朝顾见川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对方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翻著课本,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称得上和顏悦色。
几个人顿时感觉背后一阵发毛。
怎么回事
是换了个人吗
还是新班级的风水不对
一个暑假不见,冰山怎么就融化了
有个胆大的凑过去,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顾见川,你......今天心情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