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活死人的头颅飞起,无头的身体擦著顾见川的后背摔了出去。
顾见川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提著刀站在他身后,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著黑血。
“锦衣卫指挥使,言斐。”
言斐自报姓名。
“顾將军,此处不宜久留,我们来开路,让你的人跟上。”
顾见川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
言斐转身面向山道,从腰间摸出了几支火油弩箭。
火摺子一亮,箭头上的麻布“轰”地燃了起来。
他端起弩机,瞄准了活死人最密集的地方,扣下扳机。
弩箭拖著火焰射入人群,火油溅开,瞬间引燃了三四具活死人。
它们身上本就有腐烂的气体,遇火即燃,火焰迅速蔓延,周围的活死人发出刺耳的嘶叫声,本能地向后退缩。
“它们怕火!”
一个士兵惊喜地喊道。
“跟上!”
顾见川没有浪费这个时机,带头冲入火光照亮的缺口,一刀斩断挡路的活死人。
伤兵紧隨其后,一行人在烈焰与嘶吼中硬生生闯出了一条血路。
等他们衝出活死人的包围圈,顾望已经带著人在接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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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合力往山下逃。
直到走出很长一截,確认暂时安全后,顾见川才让眾人暂停休整。
他走到言斐身边。
“言指挥使,今晚的事谢了。”
“客气了,顾將军,应该做的,上面派我来协助处理此次瘟疫,日后我们还要一起共事,顾將军不见外的话,叫我言斐就行。”
看著这世的爱人平平安安,言斐心情很是不错。
顾见川很少跟锦衣卫打交道,但也听说了他们的“恶名”。
在知道皇帝要派锦衣卫过来的时候,他內心还有些牴触。
他不喜欢跟这些喜欢搬弄权术、玩弄阴私的人一起。
在见到言斐前,他以为锦衣卫的头应该是个满身阴鬱、不苟言笑、甚至面容有些凶狠的中年男人。
但没想到锦衣卫的指挥使竟然是个长相如此俊美年轻的人。
长得跟个状元郎一样就算了,態度还如此和煦。
搞得顾见川有些懵。
心想他们之前是有过什么交集吗
为什么对方的態度如此亲和,都不像锦衣卫了。
不过对方態度好,也是件好事。
“言斐。”
顾见川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
“那我便不客气了。我应该比你年长几岁,你平时喊我顾兄就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们初来西北荒地,怕是会有些不习惯,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就是。”
言斐:“顾兄多虑了。”
“京城有京城的好,西北有西北的好。”
顾见川愣了一下,隨即低声笑了一声。
“確实如此。”
“不过我有些好奇,你们来的路上也遇到过死尸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们的手法很嫻熟,刀刀直击要害。”
砍脑袋和心臟能让死尸彻底死去,还是他们摸索了好几天才发现的。
可言斐他们一上来就自动瞄准要害。
顾见川觉得要不是之前遇到过,怎么会这么懂
他也是个直人,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
“山脚下是遇到过一个,不过直击要害这事是我们一贯的传统,习惯了。”
“......”
没想到竟是这个答案,顾见川有些沉默。
果然很锦衣卫的作风。
恰好这时顾望已经把伤亡人数统计了出来。
“报告將军,目前军队亡九百人,伤两千四百人。”
听到这么大的伤亡数字,顾见川脸色沉了下去。
目前瘟疫无药可救,只能看个人造化。
两千四百名伤兵,按两成的存活率来算,意味著將有超过一千多人死去。
而死去的人,还会重新爬起来,变成活死人,去撕咬还活著的人。
这是一个看不到尽头的死循环。
顾见川沉默了片刻。
“那些重伤、已经出现尸毒扩散跡象的,单独安置。”
“轻伤员移到另一边隔离,一旦发现有人转化......就地处置。”
“是。”
顾望领命,转身去安排。
“能把这次瘟疫的具体情况和我说一下吗”
言斐开口道。
顾见川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整理思绪,隨后缓缓开口。
“这场瘟疫,最早是在半个月前发现的。”
他走到一块平整的石板旁坐下,示意言斐也坐。
言斐没有客气,在他对面蹲了下来,认真听著。
“最开始,是数个难民同时染了怪病。起初的症状是高热、呕吐、身上起黑色的斑点。”
“郎中以为是伤寒,开了几副药,但没有任何效果。”
“病人会在一天內死去——不,不是死去。”
顾见川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是表面上看像是死了,呼吸没了,心跳也没了,但过了几个时辰,到了晚上他们又会重新『活』过来。”
“第一批病人发作时,我正好在附近巡视。有个老人在我面前断了气,我亲自替他合上的眼睛。”
“两个时辰后,我听到帐篷里有动静,进去一看,他正趴在一个郎中的身上撕咬......那个郎中是去给他收殮的。”
言斐没有接话,等著他继续说。
“那人明明已经死掉了,可又在死后表示出强烈的攻击倾向和对人肉和渴望。”
“当时我就感觉到不对劲,这肯定不是普通的瘟疫,但具体是什么,目前也没个结果。”
“后来我下令,凡是染病死去的人,尸体必须立刻焚烧,不能掩埋。”
说到这,顾见川的目光暗了暗。
“但这个命令执行起来很难。”
“很多百姓信不过朝廷,觉得我们是在烧他们的亲人,有些人直接把病人藏起来,或者连夜带著病人逃走。结果就是......”
“瘟疫扩散得更快了。”
“我只能联繫周围几座城镇,严格把控入城的人,一旦发现不对立马隔离起来通知我。”
“除了咬伤传播,还有没有其他传播途径比如水源、空气、或者接触病人的血液”
言斐问道。
顾见川抬头看了言斐一眼,似乎对他问出这么专业的问题有些意外。
“水源我让人查过,喝了染病者用过同一口井水的人,没有出现感染的例子。空气......”
他摇了摇头。
“我也说不好。我手下的兵,有的只是靠近了死尸,回来就开始发热。”
“但也有直接和他们搏斗、被溅了一脸血的,至今没事。”
“瘟疫来源查清楚了吗感染后转化成活死人的时间是多久”
“活死人”
徐太医听到他们的对话,走了过来。
“指挥使这个词用得非常精准。”
“徐大人这段时间辛苦了。”
言斐站起身,对著走过来的清瘦中年男人拱手道。
徐太医世代为医,家风清正,虽官职不高,但医术高超、为人宽厚,在京城很受人敬仰。
“言指挥使客气了。”
“您刚刚问的问题,我最近正在研究,还是由我来回答吧。”
“瘟疫的来源无法查明,因为死亡率不但高且快,刚开始感染的人全部都没了。”
“原本我和同僚认为,这是由於环境污染导致的瘟疫,一直在为病人製作解毒的药物。”
“可喝了药的人不但不见好,反而黑斑越来越多,直至身体开始腐烂......”
“事实证明这方向错了,我们只能先把药停了。”
“至於转化过程,这与人生前的体质有一定关係。”
“体质稍好的人,扛的时间会久一些,有的人扛了两天才变成活死人。”
“也有的人运气好,直接熬了过来。”
“不过这种情况非常少见,十个人里最多两个。如果是体质差的人,基本上几个时辰內就会死掉......”
徐太医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也就是说,从感染到转化,最短几个时辰,最长两天。”
言斐沉吟片刻。
“那从转化后到彻底失去活性呢有没有自然消亡的例子”
徐太医摇了摇头。
“目前还没有。那些活死人......似乎不会自然死亡。”
“我们做过观察,最早一批转化的活死人,至今已经过去了將近半个月,它们依然在活动。”
“並且在得到血肉的补充后,凶性和攻击力都会增长,变得难以对付。”
“有没有办法可以降低转化率”
徐太医苦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给言斐。
“这是我们半个月来试过的所有方子,足足四十七张。清热解毒的、活血化瘀的、扶正祛邪的、甚至是以毒攻毒的......”
“每一种都试过,效果微乎其微。有的病人喝了一剂药,表面上看精神了些,但第二天照样转化。”
“还有的病人喝药之后发作得更快,那些药物反而刺激了体內的毒性。”
言斐接过药方,快速扫了一遍。
他也懂医术,上面罗列的药材名称和配伍思路,看得出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也就是说,目前没有任何药物可以治疗这种瘟疫”
“可以这么说。”
徐太医嘆了口气,神色疲惫。
“我能做的,只能固本,儘量延长病人的存活时间,给他们一个......多撑一会儿的机会。”
没有药可治这事,言斐一早就有心理准备,倒也不算失望。
即使在医疗发达的现代,很多病毒仍然没有被攻破。
那些曾经肆虐一时的病毒之所以会过去,不过是因为人类硬生生熬了过去。
最典型的就是非典。
至今都没有特效药,要不是它自己消失,还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所以目前我们能做的,就是控制它的发展。”
“是的。边防的事我已经交给了其他人负责,我主要负责清除活死人。”
顾见川接话道。
接下来的事就和徐太医无关了。
他主动告退,去到伤兵那边进行救治。
这些人虽然被咬伤了,但还没有转化,不能被放弃。
这也是顾见川一开始就定下的规矩。
不然,一旦受伤就被拋弃的话,军中早就乱了。
伤兵们的伤被处理好之后,言斐和顾见川没有在此地多做停留。
广密林离这不远。
那片林子,如今已经是活死人的巢穴。
待久了恐怕生变。
“走。”
顾见川一挥手,队伍继续往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前方有个村子。”
路锦然策马折返,脸色有些发白。
“不过指挥使,那个村子......”
“怎么了”
“您去看了就知道了。”
能让她说这话,看来情况很不一般。
言斐和顾见川对视一眼,同时催马向前。
村子不大,坐落在官道旁的一处缓坡上,大约三四十户人家的规模。
村口立著一块石碑,上面的字已经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只隱约能辨认出一个“柳”字。
柳村。
言斐翻身下马,牵著韁绳慢慢走近。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腐肉、焦糊和潮湿的泥土混在一起,浓得让人嗓子发紧。
几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乾呕了一声,赶紧捂住嘴,生怕发出声响。
久经沙场的顾见川也皱了皱眉,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不太对。”
他低声说。
言斐也感觉到了。
村子里有人在看他。
不是活人的那种“看”。
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赤裸的注视,粘腻的、贪婪的,像是黑暗里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
他的后脖颈一阵发紧,那是无数次出生入死锻炼出来的本能。
有危险。
“退——”
话没说完,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后面,探出了一张脸。
不,不能叫脸。
那是一张被撕掉了一半皮肉的头颅。
左半边还能勉强看出人形,右半边只剩下灰白色的颧骨和牙齿。
一颗眼球掛在眼眶外面,被一根细细的肉筋连著,晃晃悠悠的。
是活死人。
它歪著头,像是在辨认这是什么东西。
然后它笑了。
没有嘴唇的遮挡,那张嘴咧到了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露出黑黄色的牙床和深深嵌在齿缝里的、已经乾涸发黑的人肉残渣。
“嗤。”
一声短促的、像是漏气的声音从它喉咙里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