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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6章 他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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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他又弯下腰,从床底下掏啊掏,摸出一张用塑料膜小心包著的照片,献宝似的递到我眼前,

    “狗头哥,你看!我之前的女朋友!我还留著她的照片呢!你看,长得好看不”

    我接过照片。上面是一个经过严重美顏处理的女孩面孔,大眼睛,尖下巴,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好看。”我说。

    “真人肯定更好看!”小斌高兴地把照片抢回去,像对待什么珍宝一样,仔细地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短暂的沉默,他又想起什么,坐起来,在放在一旁的旧外套口袋里翻找。

    “哪去了哦,在这!”

    他掏出一板用金色锡纸包装的巧克力。那种小时候小卖部里最常见的、用代可可脂做的巧克力,以前卖五毛钱。

    “嘿嘿,这是我的生日礼物!欢欢姐给我买的!她说走了好多家小卖部,才找到我要的这种。”

    小斌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锡纸发出声响。他用力掰开,因为巧克力有些硬化,掰得不太整齐。他把明显大的那一半递给我,

    “狗头哥!大块给你!”

    “小时候,我最羡慕他们吃这个了。”小斌自己拿著那小半块,

    “狗头哥,告诉你个糗事......我小时候,偷偷舔过別人吃完扔掉的巧克力包装纸。被他们看见了,笑了我好几年。”

    “那你没揍他们”我接过巧克力,半开玩笑的说道。

    小斌咧嘴笑了,露出沾著巧克力的牙齿,

    “你怎么知道的狗头哥!你真是料事如神啊!揍了!有一次期末考试,我把欺负我最狠的那个捅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把巧克力放进嘴里。粘糊糊的,糊在舌头上,齁得慌。

    小斌却吃得很香,大口咀嚼著,巧克力碎屑沾满了他的嘴角。他一边吃,一边望著窗外的天空。

    “狗头哥,”他说,“我真的不想死。”

    “只不过,对我来说。活著,比死都难受。”

    充满稚气,嘴角还沾著巧克力的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的手伸进口袋。那里,揣著一个我从外面来时,特意在路边水果摊买的苹果。

    我把它掏了出来,递到小斌眼前。

    “小斌,”我说,“吃吗”

    小斌的目光,从天际收回,落在了那个苹果上。他愣愣地看了几秒。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苹果。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苹果光滑的表皮。

    他抬起头,看著我,脸上绽开笑容,堵住鼻孔的纸掉下来,鼻血流淌到床单上。

    他说,

    “必须吃啊!”

    第二天一早,我第一个醒来。

    晨曦微弱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撒进来。

    我坐起身,视线习惯性地扫过旁边小斌的床铺。

    床是空的。被子胡乱堆在一边。

    目光下移,我看见小斌蜷缩在床铺和墙壁之间的地上,以一种非常彆扭的姿势侧臥著。他的脸朝著墙壁,看不清表情。

    靠近床铺的那扇窗户,被他打开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风正丝丝缕缕地灌进来。

    昨晚,他明明睡在床上。

    宿舍里其他人也陆续醒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打著哈欠坐起来,看到地上的小斌和我,愣了一下。

    “狗头哥斌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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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我指了指小斌,“不对劲,叫醒他看看。”

    距离最近的小五揉著眼睛爬下床,嘴里嘟囔著“斌哥咋睡地上了”,走到小斌身边,弯下腰,先是推了推他的肩膀。

    “斌哥醒醒,地上凉。”

    没反应。

    小五伸出手指,试探性地凑到小斌的鼻子

    他慢慢地直起腰,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扫过其他几个已经坐起来、睡眼惺忪望著这边的室友。

    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嗯,”他点了点头,“死了。”

    沉默被几声嘆息打破。有人开始默默地穿衣服。

    小五蹲下去,想把小斌的姿势摆正一点。他一边费力地挪动那具已经僵硬的躯体,一边低声念叨,

    “他早就不行了......这几天就不对劲,吃饭都费劲......没想到这么快。”

    我的目光移向那扇打开的窗户。外面灰濛濛一片,能见度低得可怜,远处的楼房都成了影子。

    今天天气很差,雾霾吞噬了一切。

    小斌想干嘛呢在生命最后时刻,挣扎著爬起来,耗尽力气推开这扇窗户,是为了透一口气吗

    我更愿意相信另一个画面:

    他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只鸟。在意念中笨拙的腾空。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想像自己翻出窗台,挣脱这具让他痛苦了二十多年的躯壳,展开並不存在的翅膀,向著灰濛濛的天空,自由地翱翔一次。

    可惜,天公不作美。

    就算他真的成功了,以这样的天气,他能看到的,也只有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骯脏的雾霾。

    同寢室的几个人很快把消息报了上去。几分钟后,另一伙人来了,带著一块旧床单。

    他们熟练地把小斌用床单裹好,两个人一头一尾,把他抬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话。

    宿舍里恢復了安静。小五坐回自己床边,嘆了口气,开始叠他那床並不需要叠的被子。

    我想起那个信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捏在手里,有点厚度。

    新封没封,里面基本没有红色的钞票。大多是皱巴巴的绿色、棕色纸钞,一元、五毛、一毛,甚至还有几个游戏幣混在里面。

    它们被仔细地抚平码放。

    我站起来,走到小五旁边,

    “小五,要不要......陪我去趟小斌老家把这个,给他爸送去。”

    小五抬起头看著我。

    “他爸”小五扯了扯嘴角,“他爸早死了!”

    “死了”我一愣,

    “可是小斌昨晚明明说......”

    小五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红包上,他明白了,摇摇头,

    “那是他打算给你的!狗头哥!他怕你不要,才编了个瞎话!你就收著吧!这是他的一点心意......虽然也没几个钱。”

    他补充道,

    “斌哥......以前犯过事,蹲过几年。出来那天,他爸骑个破摩托车,急著去接他,路上不知怎么的,一头撞上了垃圾箱......人当场就没了。斌哥连他爸最后一面都没见著,直接去的殯仪馆。”

    我捏著那个轻飘飘的信封,一时无言。

    他把最后一点卑微的好意,用这样一个谎言包裹著,塞给了我。

    小斌被埋在距离园区不远的一片荒地里,没有墓碑。

    一个小小的土堆,旁边插了根削尖的木棍,算是標记。

    我拎了一兜苹果,把它们放在那个小小的土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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