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女士刚合上厚重的窗帘,就听见了开门声。
她转过身,脸上瞬间漾开笑容,快步迎上去:
“我的宝贝儿子,你可算回来了。饿不饿?妈妈让王嫂给你炖了燕窝。”
谢臣焱站在玄关,目光落在她身后那片刚刚拉拢的窗帘上。
他换了鞋,语气听不出异样:
“妈,你刚才一直在那儿?”
“啊?”
陈女士一脸茫然,“没有啊,我一直在客厅等你。怎么了?”
“没什么,”
谢臣焱走过来,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件,
“晚上风大,怕你站那儿着凉。”
“哎哟,放心吧!”
陈女士拍了拍他的手,“妈妈是大人了,还不能照顾好自己吗?倒是你,脸色怎么有点白?是不是学校里功课太累?”
谢臣焱没接话,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只没来得及收走的水晶威士忌杯。
“你又喝酒了?”
陈女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容僵了一瞬,声音却立刻拔高,
“没有!一点都没喝。这个,这个是,刚才老吴来拿合同给我签字,他喝的,你知道的,你吴叔叔,就好这口。”
谢臣焱静静地看着她,
“吴叔三年前查出来脂肪肝,那时就戒酒了。”
陈女士怔住了,眨了眨眼,硬着头皮泼脏水,
“这个老吴,简直把医生的话当耳旁风,我一会儿就给冬梅打电话,让她好好管管,太不像话了......”
谢臣焱轻叹一口气,笑着摇摇头,坐到陈女士身边,握着她的手,
“妈,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我长大了。”
陈女士与他对视片刻,依旧是那个慵懒又娇媚的女人。
她伸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谢臣焱的额头。
“妈妈能有什么事呀?我最大的心事,就是你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女朋友回来,让妈妈也享享清福,抱抱孙子。”
她凑近,娇笑道,“宝贝儿子,给儿媳妇说,我们家,保大,不生都行;婆婆会游泳,话不多,毒哑都行;上能处婆媳,下能当闺蜜,你俩有矛盾,我无条件支持闺蜜。”
谢臣焱听着陈女士这一套又一套的小词儿,嫌弃又纵容,哼笑道,
“少刷点抖音吧,等你男朋友固定了,再来教育我。”
“固定?”
陈女士眉眼间都带着几分得意,像只炫耀羽毛的鸟儿:
“我为什么要固定?你妈我虽然不能一直二十五,但是我的男朋友可以一直二十五。”
“是是是,你厉害。”
谢臣焱懒得跟她争辩,弯腰拿起书包,“我上楼洗个澡。”
“小焱。”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刚踏上两级台阶,陈女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个...周三......”
谢臣焱背对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侧了侧脸:
“周三学校课题组有个临时讨论,怎么了?”
“哦,没事,就随口问问。”
陈女士的脸上重新染上了笑意,“快去洗澡换衣服吧,妈妈等你下来吃宵夜。”
“嗯。”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陈女士脸上的笑容才缓缓褪去。
她慢慢走回茶几边,指尖拂过那只冰冷的酒杯。
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谢阳卷走所有钱消失的那个雨天,她的天塌了。
很长一段时间,她就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每天与酒瓶为伴,浑浑噩噩。
那时候,谢臣焱才八岁。
从那时候起,就再也没见过他哭了。
每天放学回来,沉默地收拾满地的狼藉,给她煮一碗什么味道都谈不上的糊粥,或者跑去巷口买她最爱的三鲜米线。
一来二去,就和人家混熟了。
后来老板要把店转出去,小臣焱拿出了所有卖瓶子废纸壳的钱,还偷了给他准备的下学期的学费,东拼西凑,自己就交了五千块定金。
陈女士知道后,气急了,生平第一次狠狠打了他。
小臣焱没哭,只是平静说道,
“妈,打完了吗?打完了就去写欠条吧。定金要不回来的。你是大人,你得去签字。”
那五千块,像一道逼他们走出泥潭的符咒。
母子俩还是盘下了那个小店。
忙碌是治愈悲痛的唯一良药,油烟熏走了眼泪,计算器的响声盖过了心碎的声音。
十几年来,那家小小的「老陈记」变成了如今的【吾心】集团。
日子是越过越好,可那段泥泞里的过去,像一道两人心照不宣的暗疤。
越想保护对方,就越捂着不提,都怕自己的痛苦勾起对方的伤心。
于是各自粉饰,都努力在对方眼前,活得像个「正常人」。
陈女士将酒杯递到唇边,停顿片刻。
算了,一会儿楼上那位又得念叨了。
她无奈苦笑,端着酒杯,转身走向厨房水槽边。
她抬手,浅金色的液体,从水晶杯中倾泻而出,缓缓流下——
溢过一层层晶莹剔透的香槟塔,在游艇甲板的灯光下璀璨夺目。
“香槟塔上方的射灯角度调一下,光不要散。”
褚凝手里拿着流程单,对着对讲机安排着,
“鲜花到了吗?鲜花到了吗?那边再催一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自身后响起。
褚凝回头,就看见谢臣焱正举着相机对着她,桃花眼弯成月牙,笑得一脸阳光无害。
“姐姐,你看,你好漂亮。”
褚凝微笑点点头,转头看向站在他身边的Peter。
“Peter,人怎么样,用得顺手吗?”
Peter是这次订婚宴的首席摄影师,也是褚凝的老搭档。
“你从哪儿给我挖来这么个宝贝兼职生?真给我当助理算了。”
“一教就会,对器材也熟,上手快得很。”
他拍了拍谢臣焱的肩膀,声音掩不住的兴奋,
“长得还帅,关键时候拉出来当个模特救场,绝对镇得住。”
褚凝看了眼乖乖站在Peter身边的谢臣焱,
“以前玩过相机?这些器材都很贵的。”
谢臣焱摆弄相机的手一顿,
“以前做过地陪,帮客人拍过照。”
“你兼职的种类还挺多。”
谢臣焱暗自长吁一口气,他没说谎,是做过地陪,在国外游学的时候。
只不过,设备都是他自己的。
Peter凑近些,“说真的,让他跟后面拍静物太浪费。我想把他调前面,跟伴娘团,拍点互动花絮,效果肯定炸。”
今天是本地两家本地知名农业品牌的联姻。
不是什么世家豪门,也就属于新钱乍富。
玩得开,界限也模糊。
伴娘团是新娘的闺蜜和表妹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看了看谢臣焱,白T恤,工装裤,干净帅气,眼神里还带着点学生气的清澈。
把他扔到那堆伴娘堆里?
褚凝都害怕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让他和你一块儿跟新娘吧,你刚不是还想亲自带他吗?”
“行啊,”
Peter爽快答应,“不过凝姐,结束之后你得让他给我当一小时模特,这气质太对我胃口了。”
谢臣焱乖巧点头:“我都听姐姐的。”
“这边的花谁来签收一下。”送花的工人到了。
“我来。”
褚凝两人说道,“我先去忙了,你们也赶紧准备吧。”
海风拂过,卷起周边散落的花瓣和褚凝的长发。
谢臣焱再次举起了相机,定格了这一幕。
傍晚时分,一切终于布置妥当。
奢华的三层游艇在暮色中灯火通明,香槟塔、鲜花拱门、乐队席位……一切都已就位,只等宾客入场。
褚凝回到自己的休息室,核对晚上最后的流程和应急预案。
这时,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谢臣焱,【姐姐,相机电池没电了,备用电池在Peter老师的黑色器材箱最外层,我们暂时走不开,能麻烦你帮忙送一下吗?我在二层船尾左舷的观景台这边等你。谢谢姐姐!(^▽^)】
褚凝没多想,快速回复:
【好,马上。】
她起身,很快在Peter那堆昂贵的器材里找到了黑色备用电池,握在手里,朝着二层船尾左舷走去。
褚凝刚踏上通往观景台的最后几级楼梯,就隐约听到一阵混合着男女喘息与黏腻水声的暧昧响动。
她脚步倏地顿住,赶紧退回了阴影处,借着甲板上的灯光看去。
是新郎。
和...其中一个伴娘?
褚凝瞬间觉得大脑「轰」的一声,头皮发麻。
她不想惹麻烦,转身离开的瞬间,谢臣焱从前方走来,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