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凝心脏猛地一缩,没等谢臣焱第二声「姐姐」喊出口。
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低声道,
“别出声,跟我来。”
说着,带着人往相反的方向疾走。
“怎么了,姐姐?”
谢臣焱微微喘息着,一脸疑惑。
褚凝确定四下无人,才松开手。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单纯的小男生,垂下眼帘,将手里紧攥着的电池塞进他手里,
“没什么。电池给你,快去吧。”
谢臣焱静静看着她那张冷静自持的脸庞,勾了勾嘴角,轻笑道,
“好,谢谢姐姐,那我先过去了。”
褚凝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这都什么事儿。
晚上七点,订婚宴准时开始。
新郎新娘出现在甲板,接受着众人的祝福,俨然一对璧人。
褚凝倚在船舷的护栏上,远远望着,神色平静无波。
“姐姐,他们看起来好幸福,很般配。”
谢臣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身边,递给她一瓶苏打水。
褚凝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幸不幸福不知道,但的确很般配。”
谢臣焱举着相机的手微微收紧,侧过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你真觉得他们般配?”
“年龄相仿,家世相当,利益互补,还有......”
褚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继续道,
“从任何现实角度看,都很般配。”
“这就是姐姐所谓的般配?年龄、家世、利益?”
“不然呢?”
褚凝回头看他,带着她一贯的冷静,
“婚姻结合的方式有很多种,爱情,只是最不可靠的一种。”
她冲甲板方向扬了扬下巴,“他们两家,一个做高端茶叶,一个做有机果蔬,品牌联名,背后的供应链和人脉网能无缝衔接,比起爱情,他们更在乎明天合同上的数字是否漂亮。”
“就算不是世家豪门,也明白强强联合的道理。”
谢臣焱静静看着她,听着她平静地拆解着这场盛大婚姻的冰冷内核。
他忽然觉得,这张曾让他觉得耀眼又聪明的脸,此刻竟透出一种被世俗规则浸透的俗气。
“所以姐姐觉得,只要有利可图,什么样的婚姻都可以?对方是人是鬼,都无所谓?”
褚凝低头轻笑,觉得对方还是太年轻,终究沉不住气。
她微微转头,直视谢臣焱,
“所以,你更希望我去告诉新娘,他的新郎在这场订婚宴前,和他的好闺蜜搞在一起了?”
谢臣焱瞳孔骤然一缩,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强撑着无辜:
“姐姐,你、你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把我引过去,不就是想让我发现吗?”
褚凝直接拆穿他,“你以为我会怎么做?或者,你希望我怎么做?”
“抱歉,让你失望了。在我看来,这个世界,就是一场大型的各取所需。我对那些你情我愿的男欢女爱没有兴趣,我更在乎我的团队能不能顺利拿到尾款,我的口碑会不会被一场闹剧毁掉。”
谢臣焱彻底怔住了。
他本以为,同样经历过背叛、清醒又坚韧的她,是能够最能够共情新娘的人。
可此刻的她,冷静自私到近乎残酷。
他突然想起母亲陈女士身边那些流水般更换的年轻男友,想起她这些年游戏人间、绝不交付真心的态度。
褚凝不再看他,语气疏离,“你心思太多,太自以为是,以后有合适的兼职,可能不太方便再联系你了。不过放心,今天的,会正常结算。”
说完,她转身就走。
“那你呢?”
谢臣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带着纯真的执拗,
“你说大家都各取所需,你又想换什么呢?”
褚凝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答,径直走入船舱明亮的灯光里。
谢臣焱站在原地,一股混杂着失望、愤怒和自我怀疑的浊气猛地冲上胸口。
他看着眼前广袤漆黑的大海与沉沉夜空。
一轮明月孤悬,正被不知从何处涌来黑云缓缓盖住。
半晌,自嘲地低低笑了一声。
宴会接近尾声,宾客陆续离场。
小柔拿着几份单据来找褚凝签字。
褚凝快速核对,翻到兼职人员费用结算表时,在「谢臣焱」这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符号,
“这份结了。以后有活动,这个人不用再通知。”
“好的,褚凝姐。”
后台,谢臣焱正闷着头,帮Peter归拢器材。
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甲板上那些冰冷的对话。
唇线抿直,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帅哥,今天的钱已经给你转过去了,你查收一下没问题,就在这里签个字。另外......”
她又拿出一个单独的红包,
“这是褚凝姐让我单独转交给你的。”
谢臣焱动作一顿,接过。
他拆开红包,里面是六张崭新的百元钞,还有一张纸条,
【生日快乐】
自己利落清秀,又不失气势,和她的人一样。
谢臣焱平静的眸底泛起一丝涟漪,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变化。
“发什么愣呢?”
Peter收拾好东西过来,“别忘了答应我的,还要给我当半小时模特呢。”
谢臣焱点点头,把纸条塞回红包揣进裤兜里。
Peter,“去吧,先去找点东西垫垫肚子,我先去准备一下,等会儿在甲板等你。”
谢臣焱点点头,转身朝游艇后厨方向走去。
这个时间,大部分服务人员都在前甲板和宴会厅善后,后厨区域空荡荡的。
他推门进去,却意外发现,褚凝也在。
她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简单的雾霾蓝丝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专注地看着面前一口小锅。
听到声响,她下意识回头。
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谢臣焱迅速移开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冰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封装好的火腿三明治。
褚凝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又看看自己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乌冬面,
一个金黄的煎蛋和两片翠绿的青菜。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直接拿走了谢臣焱刚拿到手里的冰凉三明治,将自己手里的面碗递了过去。
谢臣焱一愣,眉眼间尽是不悦:
“不用。”
“过生日,吃碗长寿面。吃什么三明治”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褚凝,“刚才签字的时候,看到了你的身份证号。”
谢臣焱别开脸,伸手想拿回三明治,语气硬邦邦的。
“我不过生日。”
“气性还挺大。”
褚凝看着眼前这个犯倔的小孩儿,
“哪有小孩儿不过生日的?能无忧无虑、只为又长大一岁而开心的,也就这几年了。”
她轻笑着怀念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过生日就会很开心。总觉得未来无限可能,长大就意味着离未来的美好更近一点。”
她看着船舱外的灯火,自嘲地笑了笑,
“我记得,我是从二十九岁那年吧,觉得一晃,连日子都没过明白,怎么就快三十了呢。回头一看,过一岁,老一岁,除了年纪和徒增的烦恼,好像什么都没长进。”
“那时候起...我才开始不愿意过生日的,就麻木地,凑合凑合过吧。”
谢臣焱瘪瘪嘴,下意识反驳,
“你就是什么都凑合,才过得稀里糊涂的。”
褚凝听着他这孩子气的发言,先是一愣,揉了揉谢臣焱蓬松的头发,轻笑道,
“你还在能理直气壮过生日的年纪,还有属于这个年纪的快乐和单纯,挺好的,要珍惜。”
谢臣焱感受到来自发顶的温热,微微一怔,却不想躲开,语气却更硬了,
“倚老卖老可不是成熟的人会做的事儿。”
他耳根开始发热,轻声辩驳道,
“还有,我不是小孩了。”
“你说这句话就挺小孩的。”
褚凝被他逗笑了,扬了扬下巴,
“快吃吧,我刚亲手煮的,尝尝味道怎么样。”
她转身,拿过另一只空碗,准备把锅里剩下的一点面盛出来。
谢臣焱低下头,看着手里这碗朴素却香气扑鼻的面。
他的确很久不过生日了。
八岁生日那天,谢阳卷走家里所有钱,抛弃了他们母子俩。
从此,生日不再代表新生,只代表背叛和离散。
他自己不愿想起,更不愿让陈女士想起。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拿起筷子,默默夹起一绺面,送入口中。
味道很简单,却很温暖。
【嗡嗡嗡——】
褚凝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响了。
她手上沾着水,顺手就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褚母的声音,
“凝凝啊,上次给你说的,你刘阿姨那个离婚的弟弟,怎么样啊,这周,无论如何抽个空,跟人家见一面,吃个饭,听到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