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在小言八岁那年，卷了家里所有的钱，跟着一个女人跑了。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和那女人好几年了，儿子比小言小不了几岁。他走的那天，下着大雨，还当着小言的面，打了我一顿。”

    

    褚凝心一紧：“阿姨......”

    

    “咳，没事儿，都多少年的事儿了。”

    

    陈女士拍拍她的手继续说道：

    

    “那段日子我过得很不好。天天喝酒，不想出门，不想见人。更不想看见小言，他长得太像他爸了。”

    

    “我当时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哪还管得了他。是他把我从那个泥潭里拽出来的。八岁，他才八岁。”

    

    “看我不吃饭，他就去路口那儿给人家洗碗，找老板换碗米线。你猜后来怎么着？”

    

    “后来怎么样了？”

    

    陈女士笑笑：“他为了我们能活下去，最主要，让我活下去，让日子有个盼头和念想，他把家里所有的钱，加上自己的学费，去盘了那个米线店。钱不够，就交个定金，回来让我想办法。”

    

    “我就打他，我打了他。打完他，他硬是一滴泪都没流，拉着我去写欠条，这才有了我们第一家店。”

    

    她比了比：“那时候，他才这么高，天天踩着小凳子，煮米线，招待客人，这日子虽然苦，也终于有了盼头。”

    

    褚凝仿佛看到了少年谢臣焱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陈女士苦笑：“是我对不起他。本该是我护着他的年纪，却要他反过来拽着我，把我从泥潭里拖出来。从那以后，这孩子就变了。变得特别要强，特别能忍，也特别不相信人。他恨他爸，恨到骨子里，但在我面前，从来不提。”

    

    她转过头看着褚凝，“他决定的事，尤其是人，一定是翻来覆去、里里外外想透了，认死了，一条道走到黑的。他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什么叫留有余地。因为他失去过，所以对抓在手里的东西，有种近乎偏执的执着。这性子，在工作上能成事，但在感情里……”

    

    “褚凝，阿姨不干涉你们的事，也不多问，我只说一句，如果将来，无论生活上还是工作上，他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好，让你为难了，或者你单纯想找个人说说话，别嫌阿姨多事，可以随时来找我。虽然阿言是我的儿子，但阿姨也是女人，我知道女人的不容易。”

    

    褚凝点点头：“谢谢阿姨。”

    

    吃完饭之后，谢臣焱送褚凝回家。

    

    褚凝坐在副驾，系着安全带，目光却总是忍不住，悄悄瞥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谢臣焱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明暗交替，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

    

    手指也很修长，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

    

    依旧是那个英俊得极具攻击性的谢臣焱，

    

    可褚凝却仿佛能透过这层成熟稳重的皮囊，窥见内里那个过早扛起生活重担，用坚硬外壳包裹着伤痕的灵魂。

    

    看什么？”

    

    谢臣焱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看着前方，

    

    “要看就大大方方看。你男朋友这么帅，不看白不看。”

    

    对于他自称“男朋友”这点，褚凝还是有些不习惯的。

    

    她轻嗤一声，转过头，身体放松地靠进椅背里。

    

    要是旁边是林翘，她此刻已经把高跟鞋脱了，盘腿坐在副驾了。

    

    可现在，她只能长长伸个懒腰，有气无力道：

    

    “没吃饱。”

    

    谢臣焱一怔，侧头快速看了她一眼：“没吃饱？刚才桌上菜不合胃口？想吃什么？我现在带你去。”

    

    说着，他下意识就要变道。

    

    “回家吧。”

    

    褚凝闭了闭眼，声音懒懒的，

    

    “我累一天了，你给我做呗。”

    

    谢臣焱飞快地又瞥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可是你邀请我的。”

    

    褚凝斜睨他一眼，故意道：“我不要邀请你，你就不上去了？”

    

    “那不可能。”

    

    谢臣焱回答得斩钉截铁，“今晚赖也要赖上去。不仅今晚，我准备常驻。”

    

    褚凝睁开眼睛，侧头瞪他：

    

    “你敢。我需要私人空间。”

    

    谢臣焱瘪瘪嘴，不说话了，心里却有了别的盘算。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两人上楼，褚凝掏钥匙开门，谢臣焱跟在她身后。

    

    进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户紧闭的门，弯了弯嘴角。

    

    “看什么？快进来啊。”褚凝换鞋，头也没抬。

    

    “没什么。”

    

    他收回视线，看向褚凝的鞋柜，全是女款的拖鞋，他眉头微蹙，抱怨道：

    

    “怎么全是女士？”

    

    “别给我下套。我要是有男款，你不闹？”

    

    褚凝从旁边鞋柜拿出一双老气的男款：“先穿我爸的吧，我改天去给你买。”

    

    谢臣焱一把搂过她的脖子，狠狠亲了一口：

    

    “真乖，我们俩一块去，买情侣款。”

    

    褚凝忍不住“嘁”了一声：

    

    “幼稚。”

    

    然后走到沙发边，整个人往下一瘫，长长叹了一口气：

    

    “累死了。”

    

    谢臣焱单手解开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小腿，轻轻揉了起来。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冰箱里有什么？没有我下去买。”

    

    褚凝侧头看他：“给我煮碗米线吧。煮你拿手的。”

    

    谢臣焱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声音沉了几分：

    

    “我妈给你说什么了？”

    

    褚凝迎着他的目光，语气里带着点撒娇似的坚持：

    

    “我就是想吃。”

    

    谢臣焱低头轻笑，然后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褚凝，你可以说，你想多了解我。”

    

    褚凝别开脸：“还不去做，我饿了。”

    

    “得嘞。”

    

    谢臣焱站起来，往厨房走，从挂钩上取下围裙，套上，系好带子。

    

    褚凝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腰很窄，围裙带子系在身后，系得一丝不苟。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记得洗手。”

    

    她扬声道，“刚才给我揉了腿的。”

    

    谢臣焱拧开水龙头，头也没回：

    

    “知道了。自己的还嫌弃。”

    

    很快，厨房里响起了有节奏的切菜声，然后是开火的声响，油烟机被启动的嗡鸣。

    

    温馨的烟火气，渐渐充满了这间不大的公寓。

    

    褚凝窝在沙发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

    

    鬼使神差的，她悄悄拿起手机，对着厨房的方向，将这一幕悄悄记录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