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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2章 九转还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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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赢正将林婉儿那封………贴身收好,心头沉甸甸的。他明白,这薄薄的信笺承载着二十年的秘密,足以撕裂太子赢稷心中最后一点对“母后”的温情幻想。王氏的“物归原主”,究竟是临终忏悔,还是另一种报复?

    他无从得知,也不想深究。宫闱之中的恩怨,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此刻他只想好好睡一觉——连续四天不曾合眼,纵是铁人也扛不住。

    然而,天不遂人愿。

    “大人!大人!”急促的敲门声将他从浅睡中惊醒。窗外天色微明,卯时刚过。

    赢正翻身而起,长剑已在手边:“何事?”

    “陛下急召!”门外是御前太监李德全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

    赢正心中一凛,迅速穿戴整齐,推门而出:“陛下怎么了?”

    李德全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不是陛下……是,是太子殿下,遇刺了!”

    “什么?!”赢正如遭雷击,一把抓住李德全的胳膊,“殿下现在何处?伤势如何?”

    “在、在东宫偏殿,太医正在诊治……”李德全被捏得生疼,却不敢挣脱,“刺客当场毙命,但,但殿下他……”

    赢正松开手,身形一闪,已掠出数丈之外。

    东宫偏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赢稷躺在榻上,面色如纸,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鲜血仍不断渗出。三名太医跪在榻前,轮流把脉,个个眉头紧锁。

    “到底怎样?”赢正面沉如水,声音冷得瘆人。

    为首的陈太医颤声道:“回、回侯爷,殿下胸口中了一剑,深及肺腑,失血过多。臣等已用金疮药止血,又以人参吊命,但……但伤势太重,恐、恐……”

    “救不活?”赢正一字一顿。

    陈太医扑通跪倒:“侯爷恕罪!殿下伤势太重,除非、除非有‘九转还魂丹’,或可有一线生机。可那丹药乃不传之秘,只在典籍中有载,臣等实在……”

    “九转还魂丹?”赢正眉头一皱,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可是此物?”

    玉瓶打开,一股异香弥漫开来,三名太医齐齐变色。

    “是、是!正是此丹!”陈太医激动得声音发颤,“侯爷从何处得来?此丹乃医圣扁鹊所创,早已失传数百年矣!”

    赢正不答,倒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金黄的丹药,塞入赢稷口中,又以玄天真气助他化开药力。这丹药是前朝魔教教主遗留之物,他本以为是疗伤圣药,不想竟是失传已久的九转还魂丹。

    丹药入腹,赢稷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三名太医见状,急忙上前施针用药,忙作一团。

    赢正退到一旁,这才有机会询问详情。

    “何时发生的事?刺客是谁?”

    东宫侍卫统领蒙恬单膝跪地,满脸愧色:“回侯爷,是卯时三刻。殿下昨夜侍奉陛下至子时,后回东宫歇息。寅末时分,殿下起身练剑,臣等照例在外守卫。不料刺客竟从殿内梁上落下,一剑刺中殿下心口……”

    “梁上?”赢正眼神一寒,“东宫守卫森严,刺客如何潜入殿内?”

    蒙恬额头见汗:“臣、臣不知。昨夜当值的三十六名侍卫,无一人察觉异常。刺客……刺客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凭空出现?”赢正冷笑,“带我去看刺客尸身。”

    偏殿耳房,刺客的尸身平放在地上,已由仵作验过。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类型。他身着夜行衣,胸口有一道掌印,是蒙恬的穿心掌,一击毙命。

    赢正蹲下身,仔细检查。刺客双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用剑所致。指甲缝里有黑色污垢,是火药残留。腰间有个暗袋,空空如也,但内衬上绣着一个极小的图案。

    一朵莲花。

    “白莲教。”赢正眼中寒光一闪。

    白莲教,前朝余孽,自太祖开国以来,便一直与朝廷作对。他们行事诡秘,擅长刺杀、下毒、煽动民变,是朝廷心腹大患。只是白莲教素来只在民间活动,从未敢对皇室下手,更别说潜入东宫行刺太子了。

    这其中,必有蹊跷。

    赢正将刺客翻过身,褪下上衣,背心处赫然刺着一朵莲花纹身,莲心处有一点朱砂。

    “朱砂点莲,是白莲教死士。”蒙恬倒吸一口冷气,“这些死士都是从小培养,悍不畏死,任务失败必自尽。这刺客被属下击杀,倒是便宜他了。”

    “未必是自尽。”赢正摇头,指尖在刺客后颈处轻轻一按,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被逼出,“你看,这是‘锁魂针’,中者神智受控,形同傀儡。他根本不是白莲教死士,只是个被控制的刺客。”

    蒙恬脸色大变:“有人控制他行刺太子?可这锁魂针乃苗疆秘术,白莲教怎么会……”

    “白莲教不会,但有人会。”赢正缓缓起身,“而且这个人,就在宫里。”

    “侯爷的意思是?”

    “刺客能无声无息潜入东宫,必有人接应。宫中侍卫巡逻时辰、路线,东宫守卫布置、换岗时间,这些机密,外人如何得知?”赢正看着蒙恬,“蒙统领,昨夜当值的侍卫,现在何处?”

    “都在偏院等候问话。”

    “带我去。”

    偏院中,三十六名侍卫分列两排,个个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赢正目光如刀,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这些人都是东宫老人,最少的也在东宫当值三年以上,按理说绝无背叛可能。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昨夜丑时到寅时,谁在正殿当值?”

    “是属下四人。”前排走出四人,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赵,是东宫侍卫副统领。

    “可曾发现异常?”

    “回侯爷,昨夜风大,门窗时有响动,属下等三次入殿查看,均无异样。”赵副统领低头答道,“最后一次查看是寅时三刻,殿下尚在安睡,属下等才退出殿外。直到卯时殿下起身练剑,都无人进出。”

    “无人进出?”赢正盯着他,“那刺客如何进殿的?”

    “这……属下不知。”赵副统领额头见汗,“属下等确实不曾见有人……”

    “够了。”赢正打断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赵副统领,你是哪里人?”

    赵副统领一愣:“属下是关中扶风人。”

    “扶风赵氏,是当地大族吧?”

    “是,属下出身赵氏旁支。”

    “赵氏与太原王氏,可有姻亲?”

    赵副统领脸色骤变,扑通跪倒:“侯、侯爷明鉴!属下虽姓赵,但与太原王氏绝无瓜葛!属下对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我又没说你有瓜葛,你慌什么?”赢正冷笑,目光转向其他侍卫,“你们中,还有谁与王家、白莲教,或任何可疑之人有来往?现在说出来,本侯可从轻发落。若等我查出来,诛九族。”

    众侍卫面面相觑,无人作声。

    赢正也不急,负手踱步,缓缓道:“刺客能潜入东宫,只有三种可能。其一,你们中有内应,放他进来。其二,你们玩忽职守,让他钻了空子。其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刺客,本就是东宫之人。”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侯爷明鉴!我等绝不敢背叛殿下!”

    “是啊侯爷,昨夜我等寸步未离,绝无内应!”

    赢正抬手压下喧哗,目光落在最后一排一个年轻侍卫身上。那侍卫一直低着头,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侍卫浑身一颤,缓缓抬头,脸色惨白如纸:“属、属下陈安。”

    “昨夜你在何处当值?”

    “在、在殿后巡视。”

    “可曾见到可疑之人?”

    “不、不曾……”

    赢正盯着他,忽然道:“你左手袖中,藏着什么?”

    陈安如遭电击,猛地后退一步,右手下意识捂住左袖。这动作太过明显,所有人都看出了异常。

    蒙恬一个箭步上前,扣住陈安手腕,一把撕开左袖。一枚莲花形状的铁制令牌当啷落地。

    “白莲令!”蒙恬脸色铁青,“陈安,你作何解释?!”

    陈安面如死灰,忽然惨笑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软软倒地。

    “他服毒了!”蒙恬大惊,急忙捏开陈安下巴,但为时已晚,人已气绝。

    赢正俯身捡起白莲令,令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癸卯年三月,入宫。

    “三个月前入宫……”赢正眼中寒光闪烁,“也就是说,白莲教三个月前,就已经在宫中安插了钉子。而这枚钉子,就在东宫。”

    “侯爷,是属下失察,请侯爷责罚!”蒙恬单膝跪地,满脸愧色。东宫侍卫都是他亲自挑选、调教,如今竟混入白莲教细作,他难辞其咎。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赢正摆手,“陈安已死,线索断了。但宫中必然还有白莲教余孽,当务之急是彻查宫中所有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属下这就去办!”

    “且慢。”赢正叫住他,“此事不宜声张,暗中调查即可。另外,加派人手保护陛下和太子,刘贵人那边也要加强守卫。刺客一击不成,必有后手。”

    “属下明白!”

    蒙恬领命而去。赢正看着手中白莲令,陷入沉思。

    白莲教为何要刺杀太子?若是为了颠覆朝廷,刺杀皇帝不是更直接?又或者,他们本就不是为了刺杀,而是另有所图?

    还有那锁魂针。苗疆秘术,为何会出现在宫中?与王家有无关系?与皇后有无关系?

    一个又一个疑团,如蛛网般将他困在其中。

    “侯爷,陛下有请。”一名太监匆匆而来,低声道,“陛下在御书房等您,说有要事相商。”

    御书房内,赢稷(皇帝)靠坐在榻上,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但眉宇间满是忧色。见赢正进来,他屏退左右,只留李德全在门口守着。

    “稷儿情况如何?”皇帝开口就问。

    “殿下已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数月。”赢正如实禀报,“刺客是白莲教的人,但中了锁魂针,应是受人控制。臣在东宫侍卫中揪出一名细作,但已服毒自尽。”

    “白莲教……”皇帝眼中寒光闪烁,“这些前朝余孽,竟敢把手伸进宫里,真是活腻了。”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简单。”赢正沉声道,“白莲教在民间作乱尚可理解,但潜入东宫行刺太子,太过冒险。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宫中有人与他们勾结,许以重利。”赢正缓缓道,“而这个人,位高权重,能在宫中来去自如,且对太子,甚至对陛下,怀有敌意。”

    “你是说……”皇帝眼神一凝。

    “臣不敢妄言。”赢正低头,“但臣已让人暗中调查,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叹道:“赢正,你可知道,朕为何一定要废后?”

    赢正一怔,没想到皇帝会忽然说起这个。

    “王氏入宫二十年,为后十八载,无大过,却也无大功。”皇帝看着窗外,眼神悠远,“她性子骄纵,善妒,朕都知道。但朕一直容忍,一是看在她父亲王老将军的份上,二来,她也确实为朕打理后宫,从无差错。”

    “直到三年前,林婉儿病逝。”皇帝声音一沉,“太医说是急病,但朕不信。婉儿身体一向康健,怎会忽然暴毙?朕暗中调查,所有线索都指向王氏,但都被她抹得干干净净。朕没有证据,动不了她,只能隐忍。”

    “那陛下为何现在……”

    “因为稷儿长大了。”皇帝转过头,看着赢正,“稷儿天资聪颖,仁厚孝顺,是个好储君。但他太过仁厚,对王氏仍存有母子之情。朕若现在不废后,将来稷儿登基,王氏就是太后,到时候,这后宫还是她的天下,婉儿就白死了。”

    “所以陛下借刘贵人有孕之机,敲打王氏,逼她出手?”

    “不错。”皇帝点头,“朕知道,以王氏的性子,绝不容许刘贵人生下皇子。她一定会动手,只要她动手,朕就有理由废了她。只是朕没想到,她竟如此狠毒,不仅要害刘贵人,还要害稷儿,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中透出一丝疲惫:“甚至要朕的命。”

    赢正默然。帝王心术,果然深不可测。皇帝早就看穿一切,却隐而不发,静待时机。这份心机,这份忍耐,非常人能及。

    “那白莲教……”

    “王氏与白莲教有无勾结,朕不知。”皇帝摇头,“但王贲那个老狐狸,与白莲教有来往,朕是知道的。三年前,朕就收到密报,说王贲暗中资助白莲教,意图不轨。只是当时王家势大,朕动不得,只能隐忍。”

    赢正心中凛然。原来皇帝什么都知道,只是时机未到,隐忍不发。如今王家谋反,正好一锅端了。

    “陛下圣明。”赢正由衷道。

    “圣明?”皇帝苦笑,“朕若真圣明,就不会让稷儿遇险,不会让婉儿枉死,不会让王家坐大至此。朕这个皇帝,当得失败啊。”

    赢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

    “赢正。”皇帝忽然正色道,“朕知道,让你卷入这些是非,对你不住。你本可做个逍遥侯爷,如今却要在这龙潭虎穴中挣扎。但朕别无选择,稷儿需要你,大秦需要你。”

    “臣惶恐。”

    “不必惶恐。”皇帝从枕下取出一块令牌,递给赢正,“这是‘如朕亲临’金牌,见此牌如见朕。朕赐你便宜行事之权,朝中文武,后宫妃嫔,皇亲国戚,凡有可疑者,你可先斩后奏。”

    赢正大惊:“陛下,这……”

    “收下。”皇帝不容置疑,“朕信你。稷儿也信你。这江山,将来是稷儿的,也是你的。朕希望,你能辅佐他,做个明君,做个……不被这深宫困住的明君。”

    赢正看着手中金牌,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之重。他知道,接过这块金牌,就意味着接下了一个天大的担子,再也无法回头。

    “臣,遵旨。”他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金牌。

    皇帝欣慰地笑了:“去吧,去查。把宫里宫外,所有魑魅魍魉,都给朕揪出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搅风搅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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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御书房出来,赢正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一个地方。

    诏狱。

    这里是锦衣卫的私狱,关押的都是重犯要犯。王家一干人等,就关在这里最深处的牢房。

    赢正屏退狱卒,独自走进阴暗潮湿的甬道。两侧牢房里关押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有的哀嚎,有的怒骂,有的麻木呆坐,仿佛行尸走肉。

    他在最里面一间牢房前停下。牢房里,王贲靠墙而坐,闭目养神,虽沦为阶下囚,却依旧挺直腰板,不失兵部尚书的威严。

    “王尚书,别来无恙。”赢正开口。

    王贲睁开眼,见是赢正,冷笑一声:“镇国侯是来看老夫笑话的?”

    “本侯没那个闲心。”赢正淡淡道,“我来,是想问王尚书几个问题。”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问什么,老夫一概不知。”王贲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赢正也不恼,缓缓道:“王尚书可知,昨夜东宫遇刺,太子重伤,险些丧命。”

    王贲眼皮微动,但没睁眼。

    “刺客是白莲教的人,中了锁魂针,被人控制。”赢正继续道,“本侯在东宫揪出一个细作,三个月前入宫,身上有白莲令。王尚书掌管兵部,对宫中侍卫调度,应该不陌生吧?”

    王贲终于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是怀疑,那细作是老夫安排的?”

    “难道不是?”

    “老夫若要杀太子,何必用白莲教?”王贲嗤笑,“当日御书房,王福那一掌若拍实了,太子早就死了,何必多此一举?”

    “所以,刺杀太子的,另有其人。”赢正盯着他,“而这个人,既能驱使白莲教,又会苗疆锁魂针,还在宫中安插了钉子。王尚书可知道,朝中谁有这等本事?”

    王贲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赢正,你确实聪明。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老夫已是将死之人,何必再拉你垫背?”

    “王尚书不说,本侯也能猜到。”赢正缓缓道,“是皇后,对吗?”

    王贲笑容一僵。

    “皇后与白莲教勾结,欲置太子于死地。而王尚书你,要么是同谋,要么是知情不报。无论是哪一种,都是诛九族的大罪。”赢正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但本侯可以保你王家一条生路。只要你告诉我,皇后与白莲教如何联系,宫中还有哪些细作,本侯可向陛下求情,饶你王家妇孺性命。”

    王贲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老夫不知你在说什么。皇后深居简出,如何与白莲教勾结?简直是无稽之谈。”

    “是吗?”赢正从怀中取出那枚白莲令,递到王贲面前,“这令牌,王尚书可认得?”

    王贲瞳孔骤缩,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那一瞬间的震惊,没能逃过赢正的眼睛。

    “不认得。”王贲扭过头。

    “不认得也无妨。”赢正收起令牌,“本侯会查清楚的。只是到时候,王尚书再想说,恐怕就来不及了。”

    他转身欲走,王贲忽然开口:“赢正。”

    赢正停步,但没有回头。

    “小心太后。”王贲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那个老女人,比你想的要可怕得多。”

    赢正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王尚书提醒。”

    他走出诏狱,阳光刺眼,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太后。

    当今天子生母,赢稷的祖母,一个深居简出、吃斋念佛的老妇人。她与世无争,不问朝政,是宫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人。

    可王贲却说,要小心她。

    为什么?

    赢正想起前日刘贵人生产时,太后称病不出,刘瑾在旁伺候。当时他只当是太后真的病了,如今想来,或许别有深意。

    还有刘瑾。那个太后身边的红人太监,在皇后倒台后,非但没有失势,反而更得太后宠信。这正常吗?

    刘瑾与王家有联系,与白莲教有无联系?与太后有无联系?

    一个又一个疑问,如潮水般涌来。赢正感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巨大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是那个看似与世无争的老妇人。

    “侯爷,侯爷!”一名锦衣卫百户匆匆跑来,神色慌张。

    “何事?”

    “刘、刘瑾死了!”

    赢正心中一凛:“何时?何地?怎么死的?”

    “就在刚才,在慈宁宫。太后召刘瑾问话,不知怎的,刘瑾忽然口吐白沫,倒地身亡。太医查验,说是中毒,毒就下在他喝的茶里。”

    “太后呢?”

    “太后受了惊吓,正在寝宫歇息,不许任何人打扰。”

    赢正眼神一冷。

    刘瑾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他要查白莲教的时候死。是巧合,还是灭口?

    若是灭口,是谁下的手?太后?还是另有其人?

    “走,去慈宁宫。”

    慈宁宫外,守卫森严。见赢正到来,侍卫统领上前行礼:“侯爷,太后有旨,今日不见任何人。”

    “本侯奉陛下之命,调查刘瑾死因,请太后行个方便。”赢正亮出“如朕亲临”金牌。

    侍卫统领脸色一变,犹豫片刻,让开道路:“侯爷请。”

    赢正走进慈宁宫,宫中一片寂静,宫女太监个个低头垂手,大气不敢出。正殿内,刘瑾的尸身还在原地,用白布盖着。两个太医在一旁低声商议,见赢正进来,连忙行礼。

    “怎么回事?”赢正掀开白布,刘瑾面色青紫,七窍流血,确是中毒之相。

    “回侯爷,刘公公是中了‘鹤顶红’,毒发身亡。”太医战战兢兢道,“毒就下在他喝的茶里。那茶是太后赏的,但太后自己也喝了,并无异样。”

    “茶具呢?”

    “在这里。”太医捧上一套青瓷茶具。

    赢正仔细查看。茶壶、茶杯都是普通青瓷,并无异常。壶中残茶已验过,确实有毒。但奇怪的是,只有刘瑾那杯有毒,太后那杯无毒。

    “太后与刘瑾,用的是同一壶茶?”

    “是。茶是太后亲手泡的,也是太后亲手倒的。刘公公喝的那杯,是太后先倒给自己的,后来赏给了刘公公。”

    赢正皱眉。如果是太后下毒,她怎么确保有毒的那杯一定被刘瑾喝到?难道她能在倒茶时做手脚?

    “太后现在何处?”

    “在寝宫歇息。太后受了惊吓,凤体欠安,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赢正看向寝宫方向,门紧闭着,两个老嬷嬷守在门外,如临大敌。

    “本侯要见太后。”

    “这……”老嬷嬷面露难色,“侯爷,太后有旨……”

    “本侯奉旨查案,谁敢阻拦?”赢正声音一沉,金牌再亮。

    老嬷嬷吓得跪倒:“侯爷恕罪,奴婢这就去通传。”

    片刻,寝宫门开,一个宫女出来,福身道:“侯爷,太后有请。”

    赢正走进寝宫,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太后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两个宫女在旁伺候。

    “臣赢正,参见太后。”赢正行礼。

    太后缓缓睁眼,那是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赢正啊,起来吧。”太后声音沙哑,透着疲惫,“哀家知道你会来。刘瑾死了,你是来查案的,对吧?”

    “是。臣奉陛下之命,调查刘瑾死因,还请太后告知详情。”

    “详情?”太后苦笑,“哀家也不知详情。今日刘瑾来请安,哀家赐茶给他,他喝了几口,忽然就倒了,七窍流血,吓死哀家了。那茶哀家也喝了,怎么就没事呢?”

    “太后与刘瑾,喝的是同一壶茶?”

    “是。茶是哀家亲手泡的,亲手倒的。第一杯倒给哀家自己,第二杯倒给刘瑾。哀家喝了没事,他喝了就……”太后说着,咳嗽起来,宫女连忙递上参茶。

    赢正盯着太后,想从她脸上看出端倪。但太后神色坦然,只有惊吓过后的苍白,并无异样。

    难道真是巧合?还是太后演技太好?

    “太后,刘瑾生前可有什么异常?或者,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太后想了想,摇头:“刘瑾一向谨慎,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在哀家身边伺候十几年,从无差错。至于得罪人……”她顿了顿,“他是哀家身边的人,谁敢得罪他?除非……”

    “除非什么?”

    太后看着赢正,缓缓道:“除非,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哀家不知。”太后又闭上眼睛,“赢正,哀家累了,你退下吧。刘瑾的死,你好好查,查清楚了,给哀家一个交代。”

    “是,臣告退。”

    赢正退出寝宫,心中疑云更重。

    太后的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她说刘瑾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指的是什么?是皇后与白莲教的勾结?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下毒的手法。同一壶茶,太后喝没事,刘瑾喝就死,这毒是怎么下的?

    赢正回到正殿,重新检查茶具。忽然,他目光落在茶杯上。

    那是一对青瓷杯,花纹一样,大小一样,乍看之下毫无分别。但细看之下,杯底略有不同。一个杯底光滑平整,另一个杯底,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赢正拿起有划痕的杯子,对着光仔细看。杯壁很薄,透光性很好。他忽然想到什么,倒了些清水进去,杯底渐渐显出一个极淡的印记。

    一朵莲花。

    赢正眼神一凝。又是白莲教!

    这杯子是特制的,杯底有夹层,夹层中藏毒。倒茶时,热水融化夹层,毒药渗入茶中,杀人于无形。而另一个杯子无毒,所以太后喝了没事。

    这是专门针对刘瑾的谋杀。凶手知道刘瑾今日会来慈宁宫,知道太后会赐茶,甚至知道刘瑾会用哪个杯子。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慈宁宫的人。

    赢正唤来慈宁宫总管太监:“这对杯子,是从何处得来?平时谁保管?”

    总管太监战战兢兢道:“回侯爷,这杯子是景德镇进贡的青瓷,一共十二套,各宫都有。慈宁宫这套,一直是刘公公亲自保管,旁人碰不得。”

    “刘瑾亲自保管?”赢正皱眉,“他今日用这对杯子,是自己取的,还是你们准备的?”

    “是刘公公自己取的。每日太后赐茶,用哪套茶具,都是刘公公定。今日他取了这套青瓷,奴才们就按规矩泡茶、上茶,并无差错。”

    赢正沉吟。杯子是刘瑾自己取的,毒是下在杯子里的,也就是说,刘瑾自己也不知道杯子有毒。凶手是在刘瑾取杯子之前,就做了手脚。

    凶手是谁?能在刘瑾眼皮子底下,在慈宁宫做手脚,绝非等闲之辈。

    “最近有什么人来过慈宁宫?或者,有什么异常之事?”

    总管太监想了想,道:“三日前,皇后……不,废后王氏来过,说是给太后请安,但只待了一炷香时间就走了。除此之外,并无旁人。”

    王氏。

    赢正心中一动。三日前,正是他从皇宫出来的第三天,也是他开始调查刘瑾的第一天。王氏那时来慈宁宫,真的是请安吗?还是另有所图?

    “王氏来的时候,可接触过茶具?”

    “这……奴才不知。王氏来的时候,屏退了左右,只有刘公公在旁伺候。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奴才一概不知。”

    赢正点头,让总管太监退下。他基本可以确定,下毒的就是王氏。但王氏已在冷宫,如何能潜入慈宁宫,在杯子里下毒?除非,她在慈宁宫有内应。

    这个内应是谁?是某个宫女太监,还是……

    赢正不敢想下去。如果真是那个人,那这宫里的水,就太深了。

    “侯爷,有发现。”一名锦衣卫匆匆进来,递上一张纸条,“这是在刘瑾住处搜到的,藏在床板夹层里。”

    赢正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癸卯年三月初七,慈宁宫,子时。

    癸卯年三月初七,就是三个月前。子时,夜深人静。慈宁宫,太后寝宫。

    刘瑾在三个月前的深夜,去慈宁宫做什么?见谁?这张纸条,是他自己写的,还是别人给他的?他藏在床板夹层里,显然很重要。

    赢正将纸条收好,心中已有计较。

    “传令,加强慈宁宫守卫,没有本侯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另外,查一查三个月前,三月初七那晚,慈宁宫有何异常。”

    “是!”

    锦衣卫领命而去。赢正走出慈宁宫,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如血,将皇宫染成一片金红。

    一天之内,太子遇刺,刘瑾暴毙,线索一个个断了,又一个个出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操控一切。

    王氏,白莲教,太后,刘瑾,王家……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与事,背后似乎有一条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这条线是什么?赢正还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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