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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沿运河南下,昼夜兼程。越往南,天气越暖,两岸景致也从平原沃野,渐渐变为丘陵起伏。水乡的柔美,慢慢染上了山野的苍翠。
五日后,船到杭州。运河在此汇入钱塘江,水势顿时开阔。周船夫将船泊在码头,对赢正道:“公子,老朽的船只跑运河,不出海。您要去苗疆,得在此换乘大船,走海路到福州,再转陆路。”
赢正付了船资,又额外给了赏钱。周船夫千恩万谢:“公子夫人一路平安。日后若还走运河,一定还坐老朽的船!”
“一定。”赢正拱手。
杭州是东南重镇,繁华不输扬州。码头上帆樯如林,各国商船云集,肤色各异的商人、水手往来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海水、香料和货物的混合气息。
赢正与柳青找了家临河的客栈住下。客栈名“望江楼”,三层小楼,推开窗便是钱塘江,视野极佳。
“在此休整两日,打听下船期。”赢正推开窗,江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水汽。
柳青点头,铺好床铺:“王爷,我去楼下要些热水,你沐浴解解乏。”
“一起吧,我也想看看这杭州城。”赢正转身,见柳青在整理行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盒胭脂,你喜欢吗?”
柳青脸一红:“喜欢。只是,我这样的年纪,用这个会不会……”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最美的。”赢正从背后轻轻拥住她,“青儿,这些年,委屈你了。跟着我担惊受怕,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添过。”
“我要那些做什么。”柳青靠在他怀里,“只要王爷平安,比什么都强。”
两人相拥片刻,才下楼去。
大堂里坐满了客人,南腔北调,热闹非凡。赢正要了壶龙井,几样小菜,与柳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邻桌是几个商人模样的汉子,正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京里出大事了!”一个胖商人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听见。
“什么事?快说说!”同伴催促。
“摄政王,知道吧?就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赢正王爷,卸职不干了!带着王妃云游天下去了!”
“这算什么新闻,早传开了。”另一个瘦子不以为然,“要我说,摄政王这是明智之举。功高震主,自古没好下场。你看汉朝霍光,唐朝郭子仪,哪个不是位极人臣,最后……”
“你懂什么!”胖子打断他,“摄政王那是真心辅佐,陛下也是真心相待。听说离京那天,陛下亲自送到城门,十里相送,君臣洒泪,那场面……”
赢正低头喝茶,面无表情。柳青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不过,摄政王这一走,朝中怕是要乱。”一个山羊胡老者捋须道,“我有个表侄在户部当差,说这几日,几位尚书大人已经明争暗斗了好几回。都盯着那空出来的首辅之位呢。”
“陛下年轻,镇得住吗?”有人担心。
“难说。不过,摄政王虽然走了,但余威犹在。锦衣卫指挥使赵虎,那可是摄政王一手提拔的,铁面无私,杀人不眨眼。有他在,那些大臣也不敢太过分。”
“倒也是……”
赢正与柳青交换了个眼神。果然,他前脚刚走,朝中就不安分了。好在有赵虎,应该能镇住一阵。
这时,门口进来一人,风尘仆仆,背个包袱,像个行商。他四下张望,看到赢正这边有空位,便走过来。
“这位兄台,拼个桌可好?”
赢正点头:“请便。”
那人坐下,要了碗面,狼吞虎咽吃起来。吃了几口,抬头看看赢正,又看看柳青,忽然道:“两位是从北边来的吧?”
赢正心中警觉,面上不动声色:“何以见得?”
“口音。”那人笑笑,“我在北边做过生意,听得出来。二位这是要去哪儿?”
“去福州探亲。”柳青答道。
“福州啊,巧了,我也去福州。”那人热情道,“不如结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听说这一路不太平,有海盗出没。”
赢正婉拒:“多谢好意,不过我们还要在杭州盘桓几日,不急着走。”
那人也不勉强,吃完面,付了钱,拱手告辞。
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柳青低声道:“此人不像寻常商人。手上老茧位置,像是常年握刀。”
赢正点头:“而且,他进店时,先扫视全场,目光在几个出口停留,这是习武之人的习惯。说话时,中气十足,内力不弱。”
“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一定。不过,谨慎为上。今晚警觉些,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是夜,赢正和衣而卧,剑就放在枕边。柳青也握了柄短剑在手里,和衣躺下。
三更时分,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赢正睁开眼,黑暗中,一道黑影从窗缝中探入,是根细竹管。
迷香。
赢正闭气,轻轻推醒柳青。两人默契地屏住呼吸,假装睡着。
片刻,窗户被轻轻撬开,一个黑影跃入。他蹑手蹑脚走到床边,伸手要探。
就在此时,赢正猛然跃起,长剑出鞘,直刺来人咽喉。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来。刀光在月光下一闪,带着凛冽杀气。
赢正不退反进,剑尖一抖,荡开刀锋,顺势刺向对方肋下。那人急忙后撤,却已晚了一步,剑尖划过手臂,带出一蓬血花。
“啊!”那人闷哼一声,撞开窗户,跃出房外。
赢正追到窗边,见那人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楼下传来掌柜的惊呼:“怎么回事?有贼啊!”
赢正关上窗,转身查看柳青:“没事吧?”
柳青摇头,点亮蜡烛。地上有几滴血迹,还有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赢正捡起,令牌是黑铁的,正面刻着骷髅,背面是个“七”字。
“幽冥堂!”柳青低呼。
赢正脸色凝重:“果然死而不僵。看来,我们从扬州出发,就被人盯上了。”
“是知府衙门走漏了风声?”
“不一定。也可能是从京城就跟着了。”赢正将令牌收起,“这里不能住了,马上走。”
两人收拾行李,留下房钱,从后窗跃出。客栈后是条小巷,此时夜深人静,空无一人。
“去码头,连夜走。”赢正拉着柳青,快步穿行在巷陌中。
杭州码头,即使深夜,依然有船只往来。赢正找了艘即将启航的货船,多付了银子,与柳青上了船。
这是一艘福船,载满丝绸、瓷器和茶叶,目的地正是福州。船主姓郑,四十来岁,跑海路二十多年,经验丰富。
“二位放心,我老郑的船,稳当着呢。”郑船主拍着胸脯,“就是这季节,海上多风浪,二位可能要受点颠簸。”
“无妨,能到福州就好。”赢正道。
货船起航,驶出钱塘江,进入东海。夜色中的大海,漆黑一片,只有船头的风灯,在无边的黑暗中,投下一圈微弱的光。
赢正与柳青站在船头,看杭州的灯火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王爷,你说幽冥堂的人,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柳青低声问。
“两种可能。”赢正分析,“一,是扬州知府衙门有内鬼。二,是京城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我更倾向于后者。”
“京城?谁会这么做?”
“不希望我活着的人,不少。”赢正淡淡道,“燕王虽死,但其党羽未清。朝中那些曾被我打压的权贵,也未必甘心。还有……幽冥堂本身,在朝中经营多年,难保没有暗桩。”
柳青忧心忡忡:“那此去苗疆,岂不是危险重重?”
“危险也得去。”赢正握住她的手,“小翠的蛊毒,必须解。而且,苗疆是幽冥堂势力薄弱之处,相对安全。等到了苗疆,找到蓝凤凰,再做打算。”
柳青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王爷,我有些怕。”
“怕什么?”
“怕这日子,刚有盼头,又生波折。”柳青声音很轻,“我们好不容易,从那些腥风血雨里走出来,我只想平平淡淡,和你白头到老。可为什么,就这么难?”
赢正心中酸涩,将她搂紧:“青儿,我答应你,等解了小翠的蛊毒,我们就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隐姓埋名,过寻常日子。我发誓。”
柳青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神坚定而温柔。她笑了,眼中泪光闪烁:“嗯,我信你。”
海风渐大,浪涛拍打船舷。郑船主在船头吆喝:“起风了,二位进舱吧,小心着凉。”
两人回到狭小的船舱。说是舱,其实只是个堆放杂物的隔间,勉强能容两人躺下。但赢正和柳青都不在意,这些年,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有片瓦遮头,已是幸事。
赢正让柳青睡在里侧,自己靠外躺下,剑放在手边。柳青很快睡着,呼吸均匀。赢正却毫无睡意,睁眼看着低矮的舱顶,思绪万千。
幽冥堂的令牌,那个“七”字,是什么意思?堂主已死,余孽按说群龙无首,为何还能如此严密地追踪?那个刺客,武功不弱,绝非普通角色。难道幽冥堂又有了新主?
还有,扬州知府张文远说的失踪案,真的与幽冥堂有关吗?观音庙的静心师太,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个个疑问,在脑中盘旋。赢正知道,自己已经卸下摄政王的担子,不该再管这些事。可这江山,这百姓,他真的能放下吗?
正想着,忽然感觉船身一震,接着是郑船主的惊呼:“不好,是海盗!”
赢正一跃而起,冲出船舱。只见海面上,三艘快船正快速逼近,船上人影绰绰,刀光闪烁。
郑船主脸色煞白:“完了完了,是黑鲨帮!这伙海盗心狠手辣,劫财劫货,从不留活口!”
说话间,海盗船已到近前,抛出钩索,搭上货船。数十个海盗攀索而上,个个凶神恶煞。
“兄弟们,货要,人也要!男的通通杀掉,女的带走!”为首的海盗头子,是个独眼龙,挥舞着鬼头刀,狞笑道。
船工们吓得瑟瑟发抖,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想跳海逃生。郑船主咬牙,抄起一根木棍:“跟他们拼了!”
“船家退后。”赢正上前一步,拔剑出鞘。
独眼龙打量赢正,咧嘴一笑:“还有个不怕死的。小子,报上名来,爷爷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赢正不答,剑尖斜指:“现在退去,饶你们不死。”
“哈哈哈!”海盗们哄笑。独眼龙更是笑出眼泪:“好大的口气!兄弟们,给我上,宰了他!”
五六个海盗挥舞刀剑,一拥而上。赢正身形一动,如鬼魅般掠入人群。剑光闪烁,血花飞溅,不过几个呼吸,五个海盗已倒地哀嚎,每人手腕都被刺穿,兵器落地。
独眼龙笑容僵住:“高手?”
赢正剑尖滴血,冷冷道:“下一个。”
独眼龙咬牙:“一起上!”
海盗们一拥而上,这次有二十多人。赢正将柳青护在身后,长剑舞成一团光幕,水泼不进。惨叫声不绝于耳,不断有海盗倒下。
但海盗实在太多,又有一批攀上船来。赢正虽勇,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被逼到船舷。
“王爷!”柳青也拔出短剑,与赢正背靠背应敌。
“青儿,小心!”
一个海盗从侧面偷袭,刀砍向柳青。柳青侧身避过,短剑刺出,正中那人咽喉。这是她第一次杀人,手抖得厉害,但生死关头,已顾不得许多。
赢正见她无事,心中一宽,剑势更猛。他不再留手,每一剑都直取要害,转眼又倒下一片。
独眼龙见势不妙,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射向天空。尖锐的哨音响彻海面。
“他在叫援兵!”郑船主惊呼。
赢正脸色一沉,必须速战速决。他长剑一抖,使出绝学“惊鸿一剑”,身如惊鸿,剑若游龙,直刺独眼龙。
独眼龙举刀格挡,却觉一股大力传来,虎口崩裂,鬼头刀脱手飞出。剑尖已抵在咽喉。
“好汉饶命!”独眼龙跪地求饶。
“让你的人放下兵器,退下船去。”赢正冷声道。
“是是是!”独眼龙朝手下吼道,“都放下兵器,退下!快!”
海盗们面面相觑,慢慢放下兵器,退到船舷边。
“跳海,游回去。”赢正命令。
海盗们不敢违抗,纷纷跳海。独眼龙也想跳,被赢正拦住:“你留下。”
“好汉,饶命啊!”独眼龙磕头如捣蒜。
赢正不理会,对郑船主道:“船家,拿绳子来,把他绑了。”
郑船主这才回过神,连忙取来粗绳,将独眼龙捆成粽子。
这时,远处又传来哨响。只见海天相接处,又出现几艘快船,比刚才的更大,速度更快。
“是黑鲨帮的主力!”郑船主面如死灰,“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赢正眯眼望去,那些快船速度极快,显然不是普通海盗船。船上人影,动作整齐,训练有素。
“不是海盗。”赢正沉声道,“是水师。”
“水师?”郑船主一愣,“水师怎么会……”
话音未落,快船已到近前。船上旗帜飘扬,正是大周水师的青龙旗。为首一艘船上,站着个身穿盔甲的将领,正是赢正旧部——东南水师提督,徐海。
“末将徐海,救驾来迟,王爷恕罪!”徐海单膝跪地。
赢正松了口气,还剑入鞘:“徐将军请起。你怎么会在这里?”
徐海起身,苦笑道:“末将奉陛下密旨,率水师在沿海巡视,暗中保护王爷。刚接到杭州飞鸽传书,说王爷可能遇险,便火速赶来。幸好赶上了。”
赢正心中一暖。稷儿这孩子,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这些海盗,如何处理?”徐海问。
赢正看了一眼被绑的独眼龙:“审一审,看是普通海盗,还是受人指使。若是受人指使,问出幕后主使。若是普通海盗,按律处置。”
“末将遵命。”徐海一挥手,水师士兵将独眼龙押走。
郑船主和船工们这才相信,眼前这位“王公子”,竟是传说中的摄政王,纷纷跪倒:“草民有眼不识泰山,王爷恕罪!”
赢正扶起郑船主:“船家请起。若非你的船,我们到不了这里。你受惊了,这些银子,拿去买酒压惊。”
说着,掏出一锭金子。郑船主哪里敢要,推辞再三,见赢正坚持,才千恩万谢地收下。
徐海道:“王爷,海上不安全,请移驾末将的战船。末将派快船送王爷去福州,再换陆路去苗疆。”
赢正想了想,点头:“也好。有劳徐将军。”
“末将分内之事。”
水师战船比货船大得多,也稳得多。赢正与柳青被安置在最好的舱房,有床有桌,甚至还有个小书房。
徐海亲自奉茶:“王爷,请用茶。这是今年新摘的龙井,末将从杭州带的。”
赢正接过,抿了一口:“好茶。徐将军,近来海上可还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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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太平,暗流汹涌。”徐海压低声音,“不瞒王爷,自您离京,东南沿海就有些不对劲。几股海盗忽然活跃起来,频频袭击商船。末将追查,发现这些海盗背后,似乎有倭寇的影子。”
“倭寇?”赢正眉头一皱。
“是。去年北狄犯边,朝廷主力北调,东南防务空虚。倭寇趁机蠢动,勾结海盗,烧杀抢掠。末将虽全力清剿,但倭寇神出鬼没,难以根除。”徐海叹道,“更麻烦的是,朝中有人指责末将养寇自重,要撤末将的职。”
“谁?”
“兵部侍郎,刘文举。”徐海道,“他是刘太后的侄子,近来颇得太后宠信。陛下虽未准他撤末将的职,但已下旨申饬,令末将限期剿灭倭寇,否则严惩不贷。”
赢正沉吟。刘太后是赢稷生母,性情懦弱,不问政事。她的侄子刘文举,赢正有点印象,是个钻营小人,能力平平,却善于逢迎。这样的人,怎会突然对水师发难?
“刘文举背后,可有人指使?”赢正问。
徐海苦笑:“末将也怀疑。但查无实据。而且,刘文举最近与几位藩王走得很近,特别是镇守南疆的靖南王。”
“靖南王?”赢正心中一动。
靖南王赢铉,是赢正的堂兄,封地在云南,手握重兵,镇守南疆。此人雄才大略,但野心勃勃,与赢正素来不睦。先帝在时,还能压他一头。先帝驾崩后,赢正以摄政王之尊,多方制衡,才让他不敢妄动。如今赢正离京,他难免会有动作。
“王爷,末将说句不该说的话。”徐海压低声音,“您这一走,朝中怕是会乱。陛下虽贤明,但终究年轻。那些藩王、权臣,哪个不是虎视眈眈?您这一走,等于放虎归山啊。”
赢正沉默良久,叹道:“徐将军,本王明白你的意思。但本王累了,这江山,该交给年轻人了。稷儿是明君,有赵虎、有张文远、有你这样的忠臣良将辅佐,本王放心。”
“可是王爷……”
“不必再说。”赢正摆手,“本王心意已决。徐将军,你是忠臣,本王信你。东南海防,关乎国本,你要守好。倭寇之事,本王会给稷儿去信,让他彻查。至于刘文举,你不必理会,本王自有安排。”
徐海见赢正态度坚决,只好道:“末将遵命。王爷放心,只要末将在一日,倭寇休想踏足大周半步!”
“好。”赢正拍拍他肩膀,“有你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
是夜,战船在海上航行。赢正站在甲板上,看满天星斗。柳青走过来,为他披上披风。
“王爷还在想朝中之事?”
赢正点头:“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本以为,燕王伏诛,幽冥堂覆灭,这江山能太平几年。现在看来,是我想简单了。”
柳青靠在他肩上:“王爷,你已经不是摄政王了。这些事,让陛下去操心吧。”
“我放不下。”赢正苦笑,“这江山,是父皇打下的,是我和皇兄守住的。如今皇兄去了,我若不管,愧对父皇,愧对皇兄,也愧对这天下百姓。”
“可你只有一个人,一双手,能管多少?”柳青心疼地摸着他鬓角的白发,“王爷,你为这江山,付出的已经够多了。这白发,这伤痕,哪一处不是为这江山?”
赢正握住她的手:“青儿,我答应你,等解了小翠的蛊毒,我们就隐居。但在此之前,有些事,我不得不做。靖南王、刘文举、倭寇、幽冥堂余孽……这些隐患不除,稷儿坐不稳江山,我们也过不了安稳日子。”
柳青知道劝不住,只能道:“那王爷答应我,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你若有事,我绝不独活。”
“傻话。”赢正将她搂紧,“我答应你,一定活着,陪你到老。”
两人相拥,看星光洒满海面。远处,福州港的灯火,已隐约可见。
苗疆,越来越近了。而等待他们的,是福是祸,是安是危,谁也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船行三日,抵达福州港。徐海派了一队亲兵护送,赢正推辞不过,只好接受。
从福州到苗疆,要穿过闽西群山。这里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是汉苗杂居之地,民风彪悍,时有匪患。
赢正一行扮作药材商人,雇了向导,买了马匹,沿着茶马古道,向苗疆进发。
向导是个五十来岁的苗人,汉名叫阿木,会说汉语,对这一带很熟悉。
“王老板,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苗疆地界了。”阿木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不过,苗疆十八寨,寨寨不同俗。你们要找的蓝凤凰,是白苗寨的大巫医,住在云雾山深处,路不好走。”
“有劳阿木大哥带路。”赢正道。
阿木摆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苗疆有苗疆的规矩,汉人进了苗寨,得守苗人的规矩。特别是白苗寨,最重传统,冒犯了他们的禁忌,可是要掉脑袋的。”
“什么禁忌?”
“多了去了。”阿木扳着手指数,“不能踩门槛,不能摸小孩的头,不能对着火塘吐痰,不能随便进女人的房间……最重要的是,不能提‘蛊’字。苗人养蛊,但最忌讳外人谈论。你们是去求医的,记住,只说看病,别提蛊。”
赢正与柳青对视一眼,点头:“记住了。”
又行了两日,进入深山。这里古木参天,藤蔓缠绕,不见天日。鸟兽的叫声,在密林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小心脚下,这里有瘴气。”阿木提醒,“用这个捂住口鼻。”
他递过几个布包,里面是草药,有辛辣的气味。赢正等人依言照做。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山谷中,一个苗寨依山而建,竹楼层层叠叠,炊烟袅袅。寨子周围,梯田如画,溪水潺潺。几个苗家少女在溪边洗衣,歌声清脆,如出谷黄莺。
“这就是白苗寨了。”阿木道,“我去通报寨主,你们在此等候,千万不要乱走。”
阿木进寨不久,带出个老者。老者六十来岁,头缠青布,身穿蓝衫,拄着藤杖,精神矍铄。
“这位是石寨主。”阿木介绍。
赢正拱手:“在下王正,携内子前来求医,叨扰寨主了。”
石寨主打量赢正片刻,用生硬的汉语道:“汉人,来苗寨做什么?”
“求见蓝凤凰大巫医,为舍妹治病。”赢正道。
“蓝巫医不见外人。”石寨主冷冷道,“你们回去吧。”
柳青上前一步,取出一个锦囊:“寨主请看此物。”
石寨主接过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枚蝴蝶形状的银饰。他脸色一变:“这是……蓝巫医的信物。你们从何得来?”
“是蓝巫医的师弟玄明道长所赠。”柳青道,“舍妹中蛊,玄明道长束手,指点我们来此求蓝巫医相救。还请寨主行个方便。”
石寨主沉吟良久,道:“既是玄明道长引荐,我可以带你们去见蓝巫医。但能不能求到医,看你们的造化。蓝巫医脾气古怪,救人看心情,你们要有准备。”
“多谢寨主。”
石寨主带路,引赢正等人进寨。寨中苗人见有汉人进来,纷纷驻足观望,指指点点。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地偷看。
蓝凤凰的竹楼在寨子最高处,背靠悬崖,面对深谷。竹楼前种满奇花异草,香气扑鼻,但仔细闻,那香气中,隐隐有腥甜之味。
“蓝巫医,有客人求见。”石寨主在楼外恭敬道。
竹楼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汉人?不见。”
“他们有玄明道长的信物。”
片刻,竹楼门开了,一个老妪走出。她满头银发,脸上皱纹如刀刻,但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寒星般锐利。她穿着苗家传统服饰,浑身挂满银饰,走动时叮当作响。
这就是蓝凤凰,苗疆第一巫医,用蛊高手。
她扫了赢正等人一眼,目光落在柳青身上,忽然道:“你中过蛊?”
柳青一惊:“前辈如何得知?”
“你身上有蛊虫的气息,虽然很淡,但瞒不过我。”蓝凤凰走近,抓起柳青的手腕,探了探脉,脸色微变,“金蚕蛊?谁给你种的?”
“不是种,是解。”赢正道,“舍妹中蛊,玄明道长以金蚕蛊以毒攻毒,逼出子蛊。但母蛊仍在体内,需每月服药压制。道长说,唯有前辈能根除。”
蓝凤凰放开柳青,盯着赢正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不是普通人。身上有龙气,还有血腥气。杀过人,很多人。”
赢正心中一凛,这老巫医,好毒的眼力。
“前辈慧眼。在下确实杀过不少人,但都是该杀之人。”
“该不该杀,你说了不算,天说了算。”蓝凤凰转身进楼,“进来吧。那个中蛊的女娃呢?”
“舍妹在客栈,我们怕旅途劳顿,她身体受不住,先来拜会前辈。”赢正道。
“去带来我看看。”蓝凤凰在竹椅上坐下,“不过,治不治,怎么治,看我心情。苗疆的规矩,求医问药,得付出代价。你们准备付出什么代价?”
赢正与柳青对视一眼,道:“但凭前辈吩咐。”
蓝凤凰笑了,笑容有些诡异:“好,有胆量。不过,代价是什么,我现在不说。等我看过那女娃,再决定。去带她来吧。”
赢正行礼:“多谢前辈。我们这就去接舍妹。”
退出竹楼,石寨主低声道:“蓝巫医答应见你们,就是有希望。不过,她说的代价,你们要小心。她要的,可能不是金银财宝。”
“那是什么?”
“可能是你们最珍贵的东西。”石寨主摇头,“去年,有个汉人富商来求医,蓝巫医要他一只手。富商不肯,结果三天后,暴毙身亡。所以,想清楚,这医,求不求。”
赢正沉默片刻,道:“求。只要她能救小翠,什么代价,我都付。”
石寨主叹气:“那你们好自为之吧。”
离开白苗寨,回客栈接小翠。一路上,柳青忧心忡忡。
“王爷,蓝凤凰要的代价,会不会是……”
“不会。”赢正握紧她的手,“她要什么,我给什么。但你和孩子,是我的底线,谁也不能动。”
柳青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
客栈里,小翠正坐在窗前发呆。三个月不见,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眼睛依然明亮。看到赢正和柳青,她眼睛一亮:“王爷,姐姐,你们回来了!”
赢正摸摸她的头:“小翠,我们找到能救你的人了。不过,她要见见你。”
小翠点头:“小翠不怕。只要能治好病,小翠什么都愿意。”
看着小翠坚定的眼神,赢正心中一酸。这孩子,跟着他们吃了太多苦。
“走吧,我们去苗寨。”
再次来到白苗寨,已是傍晚。夕阳给群山披上金纱,苗寨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宁静祥和。
蓝凤凰的竹楼里,灯火通明。她仔细检查了小翠的身体,又问了发病时的症状,沉吟良久。
“是噬心蛊。”蓝凤凰道,“这种蛊,是苗疆禁术,早已失传。没想到,竟又现世。”
“能解吗?”赢正问。
“能,但很难。”蓝凤凰道,“噬心蛊的母蛊,已与她的心脉相连。强行取出,她会死。只能用更厉害的蛊,将母蛊逼出。但这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两蛊相争,她会经脉尽断而亡。”
“有几成把握?”
“五成。”蓝凤凰看着赢正,“所以,你们要想清楚。治,可能死。不治,每月服药压制,还能活三年。但三年后,母蛊成熟,破体而出,她会死得更痛苦。”
小翠脸色发白,但依然坚定:“我治。与其苟活三年,不如搏一把。就算死了,也好过每月发作时的痛苦。”
赢正看着小翠,心中不忍。但小翠的眼神,让他无法拒绝。
“治。”他沉声道,“前辈,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蓝凤凰点头:“好,有胆量。不过,我说过,治病要付出代价。你们可还记得?”
“记得。前辈要什么?”
蓝凤凰的目光,在赢正、柳青、小翠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赢正脸上。
“我要你,为我做三件事。”
“哪三件?”
“现在不能说。”蓝凤凰笑了,笑容高深莫测,“等我想好了,自然会告诉你。但你们放心,这三件事,不违背道义,不伤天害理。你做得到吗?”
赢正沉默。这个承诺,太重。他不知道蓝凤凰会要他做什么,可能是杀人,可能是放火,可能是颠覆江山。但看着小翠期盼的眼神,他没有选择。
“我做。”赢正一字一句道,“只要不违背道义,不伤天害理,三件事,我答应你。”
“好!”蓝凤凰拍手,“有气魄。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从今日起,这小女娃留在我这里,我要为她施术驱蛊。你们,在寨子里住下,等我消息。记住,施术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否则,前功尽弃,她必死无疑。”
赢正看向小翠,小翠用力点头:“王爷,姐姐,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
柳青抱住小翠,泪如雨下:“小翠,一定要活着。”
“嗯,我一定活着。”小翠也哭了,“我还要看王爷和姐姐生小宝宝呢。”
赢正眼眶发热,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前辈,小翠就拜托你了。”
蓝凤凰摆手:“去吧,一个月后,来领人。是死是活,看她的造化,也看天意。”
赢正与柳青退出竹楼。夜幕已降,苗寨里亮起点点灯火,如星河落地。远处传来苗歌,婉转悠扬,如泣如诉。
柳青靠在赢正肩上,无声流泪。赢正搂紧她,仰望星空。
“王爷,小翠会没事的,对吗?”
“会的。”赢正轻声道,“吉人自有天相。小翠那么善良,老天不会亏待她。”
“那三件事,万一她让你做伤天害理的事……”
“不会。”赢正摇头,“蓝凤凰虽是苗人,但眼神清正,不是奸邪之辈。她要我做的事,必定有她的道理。而且,我相信,她不会害小翠。医者父母心,她能成为苗疆第一巫医,必有其过人之处。”
柳青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在石寨主的安排下,住进一间竹楼。楼虽简陋,但干净整洁。推开窗,可见群山巍峨,星空璀璨。
是夜,赢正久久不能入眠。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苗寨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终融入无边的黑暗。
远处,蓝凤凰的竹楼,依然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是蓝凤凰,一个应该是小翠。她们在做什么?施术?驱蛊?
赢正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日起,小翠的命,就交在蓝凤凰手中了。而他,也欠下了三个未知的承诺。
夜风吹过,带来山间的凉意。赢正忽然想起离开京城时,赢稷说的话。
“皇叔,此去山高水长,保重身体。若累了,就回来。这京城,这江山,永远有您的位置。”
稷儿,皇叔不累。皇叔只是,想歇歇了。
可是,这世道,容得下他歇吗?
幽冥堂余孽、倭寇、靖南王、朝中暗流……一个个隐患,如暗夜中的鬼火,在眼前闪烁。
还有蓝凤凰那三个承诺,会是什么呢?
赢正长叹一声,关上窗。
不想了,先治好小翠。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回到床边,柳青已睡着,眉头微蹙,似在梦中也不得安宁。赢正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在她身边躺下,将她搂入怀中。
柳青在梦中呢喃:“王爷……别走……”
“不走。”赢正在她额头印下一吻,“这辈子,都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