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和那名执事化作两道流光远去后,猎天飞舟上压着山谷的那股窒息感,顿时松了几分,却也只是几分。
飞舟仍悬在断崖上空,庞大的船体投下大片阴影,船腹下方,灵纹明灭,余波嗡嗡作响。
黄辰站在薪火庇护所边缘的一块山石后,微微眯眼。
头顶的灵光已经远去。
赵无极是真走了。
黄辰心里骂了一句,“你个老东西,果然忍不住。”
这局面,比预想中还要好,最强的那尊炼虚合道境离开,飞舟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硬撼整艘飞舟?那是找死。
哪怕赵无极不在,玄天宗这种宗门重器,也绝不是一两个阵盘、几张符箓就能正面拆掉的。更别说船上还留着人,阵法。
要打,就得打“眼睛”和“舵”,先废它探查,再断它机动。
黄辰缓缓吐出一口气,指节一点点收紧,又慢慢松开。
只要这艘飞舟不毁,或者失去大半作用,薪火庇护所就始终悬在刀口底下。
赵无极眼下被异象引走,可只要绝命谷那边出了变故,那老东西随时可能折返。
到那时,再想动手,就晚了。
黄辰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东西,定风珠在,敛息术能用。
他脑子转得飞快,把能用的手段一件件过了一遍。
正面杀上去不行,潜进去,从肚子里炸。
念头一定,黄辰不再犹豫,转身便走,没惊动庇护所里任何人。
山道湿冷,碎石硌脚。
断崖方向的风卷着沙粒抽在脸上,像细鞭子一样,黄辰贴着山壁疾行,脚掌落下时先卸力,再借石缝转劲。
离开庇护所二十余里后,崖顶风势骤然加剧。
呼——
山风穿过断崖间的狭缝,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普通筑基修士站在这里,怕是连身形都难稳住,更别提藏匿气息、贴近飞舟。
黄辰停在一块突出的黑岩后,取出定风珠。
珠子入手温凉,表面流转着一层淡青色微光,五指收拢,气血之力注入其中。
下一刻,方圆数十丈内乱卷的狂风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猛地按住,仍在吹,却不再失控。那些最锋利、最乱的风线被一点点理顺,崖顶原本狂暴的气流瞬间缓了下来。
黄辰做完这一切,随后运转敛息术。
气血收束,灵压沉寂,伏低身体,借着夜色和崖壁阴影,一点点摸向停泊飞舟的断崖下方。
越近,越能感觉到这艘飞舟的压迫感。
船体长逾百丈,通体如墨,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玄金甲板。甲板边缘有暗红色纹路缓缓流动,几根粗大的灵力桅杆竖在上方,不时迸出电弧般的火花,船舷下方垂着数道锁链,链上挂着镇魂铃似的小型法器,风一吹,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声音直往识海里钻,这飞舟,不只是杀器,还是个镇压魂魄的法器集合体。
黄辰趴在崖壁上,抬眼望去,甲板上有几道人影在来回巡查。
为首是玄天宗执事,执事脸色阴沉,站在船首,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符,又低头喝令弟子加固封锁阵法。
那执事声音压得低,却透着火气,“长老不在,谁若出了纰漏,别说宗门规矩,老夫先剥了他的皮!”
一名弟子忍不住问:“执事,长老去哪里了?”
执事甲反手一巴掌抽过去,打得那弟子嘴角见血,“长老自有决断,再敢多嘴,扔你下去喂妖!”
那弟子捂着脸,再不敢吭声。
黄辰远远看着,心里反而更冷静了些。
留守的人不多,可并不松懈。
尤其那执事,至少也是化神层次,不是随手就能宰的杂鱼。真要让对方察觉,他这次潜袭八成会变成死战。
黄辰把视线慢慢挪向船底,船底离崖面并不算高,约莫十余丈,中间是被夜色和阴影塞满的空隙。
那里最暗,也最适合潜过去,掌心扣住石缝,膝盖和小臂轮流卸力,动作慢得近乎凝固。偶尔有碎石脱落,他便提前用灵力轻轻一托,让那石子顺着风向滚远,不发出半点异响。
片刻后,终于摸到了飞舟正下方,头顶,是漆黑厚重的船腹。
离得近了,黄辰才看清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那些符纹不像正道法器那般端正开阖,反倒阴沉、扭曲,线条相互纠缠,像无数只细手攀附在金属表面。
看了几眼,这玩意儿……有点眼熟。
黄辰抬手,隔空比了一下纹路走向,脑海里猛地闪过记忆,那名黑衣修士祭出的降魔金钵,钵底同样有类似的拘魂刻痕。只是金钵上的纹路更纯粹偏佛门镇压,这飞舟外层的纹路却掺了更多血炼与役魂的味道,明显被玄天宗改过。
“拘魂纹路。”
黄辰心头发沉,难怪先前窥天宝镜那股震荡不光冲击阵法,还能撕扯阵中人的神魂。
这飞舟,从骨头里就是拿来屠人和摄魂的,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黄辰伸手轻轻触了触船腹外壳。
还有一种轻微的吸力,像要顺着手指把他体内的气血牵出来。
黄辰立刻收手,不能硬砸,先找节点。
大型法器的外层阵纹再复杂,也总要有汇流和转接之处。
尤其像飞舟这种兼具探查、镇压、飞遁、攻伐多种功能的重器,内部灵路比寻常法宝更庞杂,越庞杂,就越需要分区控制。
顺着拘魂纹、御风纹、聚灵纹的交汇方向往里推演,一寸,一寸。
神识像细针一样扎进纹路缝隙,随时都有被反噬绞碎的风险。黄辰额角很快渗出冷汗,脸色也白了些。
却没停,仍死死盯着船腹下那些幽暗的灵光流动。
片刻后,左下方约三丈位置,有一块椭圆形加厚甲片,外围阵纹层层拱卫,内部却有一道略显突兀的镜面波纹回路。
那不是主宝镜本体,却与窥天宝镜的灵机同源,显然是宝镜副阵的外部接点。
打掉这里,飞舟的远距探查至少废一半。
再往前两丈,靠近船尾腹腔处,有四道粗壮灵纹同时向内汇聚,纹路边缘还残留着灼烧般的火属性灵息,隐约能听见内部传来的低沉轰鸣。
灵石推进炉。
找对了,这地方一旦炸开,飞舟就算不当场坠毁,也得瘫在原地。
不过高兴只停了半息,因为下一刻,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
咚。
咚。
像有人正在甲板边缘巡逻,靴底踏在船板上,震得船腹微微发颤。紧接着,一道弟子声音从上面飘下来。
“执事,真不用下去查查?我总觉得
“你哪来这么多屁话?”执事冷冷道,“飞舟有拘魂外甲,别说人,就算一群结丹妖兽扑上去都得被震碎神魂,长老留下的禁制还在,谁能无声无息摸到这里?”
“是,是弟子多虑了。”
“去,把船尾推进炉的灵石更换一轮,再把副阵灵压降两成,维持封锁即可,别白白烧灵石。”
“遵命。”
黄辰听得清清楚楚,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连更换灵石的时间点都送上来了,这比想的还要巧。
推进炉一开盖,外层防护必然短暂波动。那时动手,比硬拆甲板轻松得多。
黄辰身体紧贴崖壁,彻底不动了。
没过多久,船尾腹部某个位置果然亮起一圈暗红色光环,像锁扣转动般缓缓分开。
两名玄天宗弟子顺着侧梯下到半悬空的平台上,合力拉开一块厚重金属盖板。
轰的一声闷响。
一股炽热灵流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黄辰隔着数丈都觉得脸皮发烫。
那两名弟子骂骂咧咧,一边以灵力护体,一边往炉仓里搬运新的灵石匣。
“妈的,长老也太狠了,这一轮怕不是烧了上万灵石。
”
“少说两句,快换。等长老取回灵宝,咱们也算立了功。”
“轮得到我们分?”
“分口汤总有吧。”
两人正说着,完全没发现下方阴影里多了个人。
那两名弟子还在搬运灵石,背对着他。
炉仓中,整整齐齐卡着十二个灵石槽位,里面的灵石正泛着明亮的白光。
灵力被阵法不断压缩、抽离、送入推进管道,发出低沉轰鸣。炉壁四周则刻着密密麻麻的导流符线,任何一处断裂,都会让内部灵压失衡。
黄辰右手五指一扣,体内气血骤然沉入掌心,中级巫族战体带来的肉身爆发在这一刻猛然炸开,整个人从阴影中弹出。
那两名弟子刚察觉身后风声,脖子便被一左一右直接扼住。
咔嚓!
两具身体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了下去。
黄辰将尸体往炉仓后方一塞,顺手扯下两人的储物袋,又在他们眉心各补了一缕暗劲。
头顶甲板上,似乎有人听到了极轻的异响。
“
黄辰抬头,看着那半开的炉仓盖板,手指一勾。
先点推进炉,再引副阵。
灵力如针,悄无声息刺入引线般的导流符线。
黄辰眸光一冷,五指微屈,巫杀七式的劲力顺着那一缕灵力猛地绞了进去。
嗡——
炉仓内原本平稳运转的十二个灵石槽位齐齐一震,灵力流向骤然错乱,几道导流符线当场崩出刺目的红光,压缩到极致的灵压瞬间失衡。
“给我乱。”
黄辰低喝一声,脚下连退三步,身形已贴回阴影,抬手又朝宝镜副阵的接点屈指一弹。
第二缕灵力,针一般没入。
下一刻。
船腹深处,轰然炸响,整艘猎天飞舟剧烈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