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一点点淡了。
又爬了近两个时辰，石道终于不再往上直冲，而是斜斜接进一片乱石坡。
坡上长满矮树和荆棘，露水重，踩过去裤腿很快湿透。可站到实地上的那一瞬，队伍里还是有人直接瘫了下去，脸埋在泥里，肩膀一抽一抽。
没人笑他。
连黄辰都缓缓吐了口气。
这口气带着冷雾和血腥味，在胸口憋了太久，吐出来时，肺腑都发疼。
他抬眼望向前方。
毒瘴峡谷只是出来了第一层。真正麻烦的，是后面这段路。
山高林密，毒瘴游走，三十多人里伤者占了大半，想把人完整带回薪火，不比杀一场轻松。
“先歇半刻。
”黄辰低声道，“别乱坐，靠树，别把动静传出去。”
众人当即照做。
获救妇人抱着水囊，手还在抖，喝了两口就递给旁边的孩子。囚仓老者背靠石头，闭着眼，像一截快烧尽的木头。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发愣，还有人只是呆呆看着天。
天更亮了。
雾气在林间游动，阳光还没透进来，四周全是湿冷的青气。远处偶尔能听到妖鸟振翅的扑响，头顶枯枝上挂着不知什么兽类的旧骨，被风吹得轻轻碰撞。
黄辰蹲下身，从怀里摸出辟谷丹，掰开分给最虚弱的几人。
“含着，别猛吞。
”
有人接过丹药时，手指都发木，愣了愣，眼眶就红了。
黄辰没管这些。
他用敛息术把自身气息压到最低，又催动血煞感应，缓缓扫过四周。林子里有几处血气波动，不强，应该只是零散妖兽。
真正要防的，是巡山的小妖和玄天宗留下的追索手段。
歇够后，队伍继续上路。
这一路，黄辰挑的全是偏路。
不走大谷，不过水涧，专钻藤蔓和乱石夹缝。
中午时分，毒日升高，瘴气也跟着翻腾起来，林间像煮开的锅，白绿二色的雾一缕缕往外涌。黄辰取出定风珠，压着灵力只放出极小的一缕清风，替队伍前方拨开几丈毒雾。
有人见了，愣愣看着他手中的珠子，眼神都直了。
黄辰把珠子收回袖中，没解释。
又走到傍晚，终于有人撑不住了。一个年轻汉子膝盖一软，连带着背上的伤员一并滚进灌木，压得枝叶乱响。
黄辰站在原地听了几息，确认没有更大的动静，才转头道：“起身。继续走。
”
那年轻汉子张了张嘴，像是想道谢。
黄辰已经先一步转身。
接下来的两日，几乎都是这么熬过去的。
白天躲，清晨和傍晚赶路；饿了就分辟谷丹和干粮，渴了就接山岩缝里渗出的水；谁走不动了，便由旁人轮换搀扶。
队伍越走越沉默，只剩喘息、脚步和树枝刮擦衣裳的声音。
第二日夜里，前方山势渐缓时，黄辰终于看见了熟悉的山脊轮廓。
那一刻，他脚步没停，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薪火庇护所，就在后面。
等他们绕过最后一处乱林，远处山谷中那层暗红夹金的阵幕隐约浮现时，队伍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压抑了两天的情绪一下崩开了。
“到了……”
“真到了……”
有人膝盖一弯，直接跪在地上。
获救妇人抱着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囚仓老者站在坡上，望着谷口的雾障和阵纹，老泪一行一行往下淌，手抖得连袖子都拉不稳。
黄辰没让他们多停。
“进谷再哭。”
谷口守卫很快察觉动静。
山石后头探出两道身影，先是警惕，等看清来人，立刻大叫起来：“是大人！大人回来了！”
声音顺着谷道传进去，整个庇护所都像被这句话猛地撞醒。
片刻工夫，就有大群人从里面奔出来。
阿石一冲到前头，看见黄辰身后的三十多人，他又看了看那些伤员和妇孺，喉头滚了滚，猛地转头冲后面吼：“都别愣着！抬担架！烧热水！快！”
有人扶人，有人递水，有人抱孩子。还有妇人把刚熬好的粥端出来，手忙脚乱地一碗一碗分。
空气里全是草药味、米香味、汗味，还有哭声、喊声、说话声，嘈嘈杂杂，却让人心里发热。
黄辰站在谷口，脚下还沾着外头山林的泥。
老铁这时也从工棚那边赶了过来，身上还带着火星和铁腥味。
先看黄辰一眼，又看向后面那群新来的幸存者，嘴巴张了张，脚下快步上前扶住一名断腿伤员
“我带回来的东西，你得先看看。”黄辰道
老铁抬头，黄辰手一翻，直接把拘魂幡取了出来。
幡杆一现，四周空气都像冷了下去。那黑幡残破污浊，幡面上缠着一道道灰黑气流，隐隐还能听见细碎哀嚎，像无数指甲在棺材板上抓挠。
离得近的几个人脸色瞬间变了。
一个刚被扶起来的新来幸存者看见这东西，吓得连退数步，嘴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惊叫：“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东西！他们把人魂……把人魂扯进去！”
场中一下静了。
连那些原本忙着抬人送药的族人，都不由停下动作，朝这边看来。
黄辰把拘魂幡往地上一插。
幡杆入土半尺，周围碎石都震得跳了跳。
“这是我从玄天宗飞舟上带回来的。”
“他们不是路过。”
“也不是只抓一处两处。”
“他们在系统性捕猎人族，抽魂炼器，活人当材料，死人也不放过。”
这几句话落下来，四周安静得能听见火塘里木头爆裂的轻响。
老铁脸上的那点疲惫一下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发沉的铁青。
阿石站在人群边上，拳头攥得发白，低声骂了一句。
人群里，有人咬牙，有人发抖，还有人盯着那面幡，目光发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再也忘不掉的画面。
囚仓老者被两个人扶着走到前头，望着拘魂幡，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哑声开口：“我那孙儿……就是被他们这么收走的。连尸骨都没留下。”
风吹过谷口，那幡面轻轻一荡，顿时又传出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
黄辰抬手一压，示意众人先稳住。
“先救人，后议事。”
“阿石，安排新来的进内谷，伤重的送药房，能走动的先分热食和干净衣物。”
“老铁，把几个管事叫来，半个时辰后议事。”
“是，大人。”阿石立刻应下。
“行。”老铁咬着牙点头。
半个时辰后，谷中议事石屋里，人已经坐满了。
火盆烧得正旺，屋里却没什么暖意。
新来的幸存者里挑了几个状态还行的，也被叫了进来，其中就有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二十出头，肩宽手长，左眉角有一道新伤，站得笔直，眼神发亮，像根绷紧的枪杆。
黄辰扫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青年喉结动了动：“回大人，我叫苗子。”
“练过？”
“在村里打过猎。”苗子说话有点急。
黄辰点了下头，示意先站到一边。
屋里的人陆续坐定。
阿石仍旧站在黄辰侧后，老老实实不插到前头。老铁则抱着胳膊，坐在火盆边，眉毛拧成一团。
黄辰把从飞舟、谷底、途中得来的情况，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飞舟，拘魂幡，炼魂，玄天宗追兵，越来越密的搜捕网。
屋里气氛越听越沉，等说完，老铁先开口：“这地方，就算藏得再深，也早晚被掀出来。”
“不是早晚。”黄辰道，“是一直在找。”
“那就不能只守着这点破木墙了。”老铁抬手抹了把脸，“大人弄回来的飞舟残片，我看过，大人教我的知识我也研究了，要是舍得砸料，能改几架大人说的重弩出来。”
“缺什么？”黄辰问。
“缺人，缺时间，也缺手。”老铁咧嘴。
黄辰点头：“那这事交给你，工棚优先，弩机优先。”
老铁闷声应了。
黄辰目光转向屋里另外几人：“第二件事，扩编护卫队。”
庇护所现在人越来越多，原先那点护卫早就捉襟见肘。巡谷、守夜、搬运、操练，哪一样都要人。
“从新救回来的幸存者里挑青壮。”黄辰道，“先看身体，再看胆子，最后看手稳不稳。不要逞强的，也不要嘴上响亮手里发软的。”顿了顿，看向苗子：“你这种，先列进去。”
苗子呼吸一紧，拳头立刻攥住了：“是！”
黄辰又看向众人：“护卫队扩到两班。一班守内谷，一班巡外圈。
老护卫带新护卫，先学规矩，再碰兵器。谁乱来，谁出局。”
阿石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开口：“大人，我也能带一班。”
黄辰瞥他一眼：“你先把庇护所内务捋顺了，新来三十多人，吃住、药材、分工。”
阿石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我记下了，大人。”
火盆里木柴塌了一截，噼啪炸开几点火星。
屋里众人的神色各不相同。
有人紧张，有人发沉，也有人眼里慢慢冒出一点火气。那不是慌，是被逼到墙角之后，终于找到一件能做的事。
黄辰看着他们，抬手敲了敲桌面。
“别觉得护卫就是拿刀站岗。”
“你们守的，是谷口，是粮仓，是药房，是后头那些还睡不安稳的人。”
苗子咽了口唾沫，胸口起伏得厉害。
老铁忽然插了一句：“那武器呢？。”
黄辰沉吟片刻，从储物中取出几件缴获来的寻常兵刃和残破制式兵器，往桌上一放。
铁器碰木桌，发出一串闷响。
“先挑能用的。”黄辰道，“不够的，你先赶制一批短矛和机括弩。”
外头有人敲门。
阿石过去开了一条缝，门外是个小妇人，端着一锅刚熬好的药汤，热气扑了满脸。她小声道：“伤员那边药分好了，几个重伤的也安顿下了。”
阿石回头看向黄辰。
黄辰点头：“知道了，送过去吧。”
门重新合上，屋里又静下来。
老铁低头在桌上划拉两下，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拆飞舟残片。
苗子和另外几个新挑出来的青壮则站在一旁，目光不时扫过桌上的兵器，脸上紧张和兴奋掺在一块。
黄辰把拘魂幡重新收起，黑气刚一消失，屋里压着的那股阴冷也跟着散了几分，站起身，走到门边，推门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已经压进山谷。
火塘一处接一处亮起来，新来的人抱着热碗缩在棚下，老弱伤员那边有药味不断飘出。阿石正站在院里，扯着嗓子分派住处。
老铁的工棚则重新燃起炉火，锤子落下去，叮的一声，传得很远。
黄辰回身，冲屋里的人道：“苗子留下。其他人，各忙各的。”
众人纷纷起身。
苗子站在原地，背挺得更直了，像生怕自己一松就被踢出去。
黄辰走回桌前，看了他一眼：“手伸出来。”
苗子一怔，赶紧把手摊开。
掌心全是老茧，虎口有裂口，指节粗硬，确实是常年握弓握刀的人留下的痕迹。
黄辰点了下头，把桌上一柄短矛推过去。
“拿着。”
苗子双手接过，喉头发紧：“大人，我——”
“先去外头扎半个时辰马步。”黄辰道，“矛别放下。”
苗子愣住：“现、现在？什么是马步？”
黄辰展示了一下后，苗子脸一红，抱着短矛就往外跑。
阿石在外头看见他，立刻问：“你干啥去？”
苗子抱着矛，站得笔直：“大人让我扎马步。”
阿石愣了愣，随即点头：“那就扎稳点，别给大人丢脸。”
苗子用力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院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