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辰把黑风兜往下压紧,脚尖点过潮湿树根,借山势一路往西,绕了个大圈,先断自己气机,再断自己来路。
半个时辰后,他停在一处乱石坡下,单膝蹲地,指尖抹过泥土。
土是松的。
上头有兽爪,有蛇行,有人踩过的靴痕。
杂得很。
黄辰没急着走,只闭目片刻,运起敛息术,把自身血气一点点收进筋骨深处。
呼吸渐缓。心跳也压了下去。
等再睁眼时,连眼底那股压不住的煞气都像沉进了水里。
三日。
这三日他没再动手。
白天藏在山腹裂缝,夜里借兽皮图和十万大山势力分布图换路,时而逆溪而上,时而踩着断崖阴影贴壁而行。
中途还故意引了一群夜狼去冲一处妖族巡哨,把后方追索的气味搅成一团。
直到第三日深夜,玄天宗祖山终于出现在他视线尽头。
夜空低沉,群峰像一片片倒插的黑铁。
祖山最高。
不是高在山势,是高在那股压人心口的气。整座山门都罩在一层淡金色灵光下,山腰殿宇连绵,飞檐斗拱悬着长灯,云桥横跨山涧,偶尔有巡山飞剑拖着冷光掠过,像在黑夜里来回切割。
山门静得过分。
黄辰趴在一处后崖老松横枝上,隔着数里远,盯着祖山看了足足一炷香。
赵无极在。
或者说,那股气机就算隔这么远,也藏不住。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压在宗门深处,沉,凶,带着刑杀味。
“看得这么紧。”
黄辰喉咙里低低滚出一句,没什么情绪。
越是这样,祖师堂越有鬼。
他取出兽皮残图,又拿出古旧兽皮图,两张图摊在膝上,借月色和远处山门灵灯一点点比对。祖山正门不能碰,左右云桥不能碰,山腹灵脉交汇处更不能碰。
能下手的,只有后崖。
那里临渊,风大,石骨外露,禁制却未必最强。
因为没人觉得会有谁,能从那种地方硬撕进来。
黄辰把图收起,摸出九幽破禁钉,冰凉钉身贴上掌心,像握住一截冻住的骨头。
下一刻,他身形滑下树枝,整个人贴着山影往后崖摸去。
越靠近,风越大。
后崖不是普通断崖,整片山壁像被巨斧劈开,笔直下坠数千丈。底下黑雾翻滚,偶尔传来石头坠落后久久不绝的回响。
崖壁上嵌着几道细若游丝的金线,平日根本看不清,等风一吹,金线轻轻颤动,才露出它们编成的大网。
禁制。
黄辰伏在一块突岩后,没立刻出手。
他先把定风珠含在舌下。
风势顿时弱了半截,身周衣角也不再乱摆。
随后,他将一缕灵力压进九幽破禁钉。
钉身先是暗了一瞬,紧接着,表面那些细密幽纹一条条亮起,像地下尸坑里忽然睁开的鬼眼。
黄辰抬手,没砸。
而是沿着崖壁金线最薄的一点,缓缓刺进去。
嗤——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层金色禁网像被针尖挑开了一块腐肉,先陷下去一个小点,接着往四周裂出蛛网纹路。黄辰眼神不动,手腕一拧,九幽破禁钉猛地没入半寸。
崖壁一震。
远处山门某座偏殿里,有铜铃轻响了一下。
黄辰心口一沉,动作却更快,另一只手并指按上裂口边缘,巫族战体的蛮力硬生生把那道裂缝往两侧扯开。
咔。
咔咔咔。
金线断了三根。
一股阴冷到极点的地脉风从裂口里倒灌出来,带着香灰、蜡油和陈年木头受潮后的霉味。
成了。
黄辰身子一缩,整个人顺着那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滑了进去。
眼前先是一黑。
随即脚下一空。
他没有往下坠太久,手掌一翻,扣住石壁一处凸起,借力翻身落在一条狭窄石道上。
石道在山腹里。
顶低,墙湿,滴水声断断续续。
远处有微弱的长明灯火,光被厚厚的石壁和阵纹切碎,只能照出一截青黑地面。空气里那股香火味更重了,里面还混着血腥,旧的,干了,又一层层叠上新的。
黄辰站着没动,先听。
左边三十步外有两道呼吸,很浅,多半是守夜弟子。
上方有阵纹流转,像水一样慢慢滑。
更深处……有哭声。
不对。
不是哭。
是太多残魂挤在一处,怨念发不出来,只剩那种磨牙般的细细呜咽。
黄辰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他沿石道往里走,脚步轻得像没落地。拐过两道弯后,前头出现一扇半开的铜门。
门缝里透出暗红灯光。门外倚着两名值守弟子,头一点一点,困得快睡过去。
黄辰没拔刀。
他贴近时,两人还没反应过来。
一人脖子刚偏过来,黄辰的手已经扣住他下巴,猛地一拧。喀嚓。
另一人刚睁眼,嘴还没张开,玄铁刀已从肋下斜斜送进去,直透心口。
两具尸体被他顺手拖到阴影里。
铜门推开一线。
里面的景象,让黄辰指节一下绷得发白。
魂库。
整整一层山腹,被挖成一间巨窟。
四面石墙嵌满魂牌,一排排,一列列,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立到穹顶,像一堵堵骨头垒起来的墙。每块魂牌都在烧香火,细细灰烟汇到半空,被一座倒悬的铜炉吞进去,再沿着一条条金红因果线,送往上层祖师堂。
那不只是玄天宗弟子的命牌。
黄辰抬头,一眼就看见几个熟名字。
过路地仙。
玄天宗追兵甲。
玄天宗追兵乙。
楚云飞。
玄天宗执事甲。
那些名字都钉在偏角,魂牌边缘发黑,像被人掏空后又强行塞了别的东西进去。
牌后拖出的因果线也不干净,缠着灰白怨气,末端竟扎进一团团模糊扭动的人影里。
那是人族怨魂。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被炼成了替命魂牌。
玄天宗弟子死了,拿人族魂来补。
香火不断,命数不断,连宗门追查弟子失踪的线,都能被他们拿这套脏东西遮掉大半。
黄辰站在门口,没出声。
胸口那团火却猛地拱了上来。
他想起第一个死在自己手里的过路地仙,想起第十章夜里那两个下山探查的玄天宗追兵,想起楚云飞三人闯阵时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也想起血谷、飞舟、灵矿、祖脉夹层里一具具被抽魂炼魄的人族尸骨。
原来他们全都往这儿送。
“好。
”
黄辰盯着那片魂墙,声音压得极低。
“好得很。
”
他不再忍了。
万煞冲城符被他直接拍上铜门正中。
符纸一贴,先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整座魂库里所有怨气像闻见血腥味的狼群,轰地炸开。
四面魂牌疯狂震颤,铜炉剧烈摇晃,上万缕灰白怨魂从牌中冲出,像积了百年的脓血一朝破口,尖啸着扑向穹顶。
“什么人!
”
“魂库出事了!”
远处通道里,终于响起惊喝。
黄辰一步踏进魂库中央,抬手就把灭魂凿·残抓了出来。
这东西短,沉,通体乌黑,像从什么古老凶器上硬掰下来的一角。
平日不起眼,真正灌入气血时,凿身上那些残破纹路会一寸寸亮起,像活过来一样。
第一下,黄辰砸向中央祭台。
轰!
石台整个塌下去半边,碎石和牌位木屑炸得满地乱飞。
祭台上供着的一尊祖师金身刚腾起护体灵光,就被第二凿迎面砸中头颅。
金身爆出刺耳裂响。
裂纹从眉心一路爬到胸口。
第三下。
第四下。
黄辰像在砸一块烂木头,抡臂,落凿,再抡,再砸。
每一次都带着地仙初期肉身的蛮力,带着巫族战体那股近乎野蛮的爆发。金身护光一层层碎,祖灵法相接连浮出来,又被硬生生砸散。
一尊。
两尊。
三尊。
魂库上方的阵纹开始成片熄灭。
“大胆孽障!”
一声怒喝从上层轰下来,震得整座山腹都在抖。
黄辰刚抡碎第三重祖灵法相,头顶石顶便骤然炸开。无数木梁砖瓦混着香火灰砸落,一道高大身影裹着法印金光,直接压进魂库废墟中央。
赵无极。
他比前次在飞舟上见时更凶,像刚从怒火里捞出来。
紫黑长袍外罩刑堂金甲,半张脸被上方坠下的香灰映得发青,双目里杀气都快烧出来。
他一眼看到满地祖师金身碎块,面皮猛抽了一下。
“黄辰!”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黄辰甩掉灭魂凿上的碎金,抬眼看他。
“认得挺快。
”
“你找死!”
赵无极抬手就是一方法印。
那印不大,脱手后却迎风暴涨,转眼化成一座青黑山影,带着镇压神魂和碾碎肉身的双重重压,轰然砸落。黄辰脚下地面先一步龟裂,碎石被压得贴地乱跳。
黄辰没退。
十二品业火红莲的红光瞬间卷上周身,赤焰一朵朵炸开,把那股法印威压硬隔在外头。
他脚掌猛踏,整个人逆着法印冲上去,修罗血刃都没用,直接抡拳。
拳与法印对撞。
砰!
闷响像铁锤砸在古钟上,震得人耳膜发麻。
黄辰整条右臂当场迸血,皮肉裂开几道深口。赵无极也被震得法印一歪,脸色变了变。
他显然没料到,区区一个地仙初期,居然真敢拿肉身硬撼他的刑堂法印。
“你这身肉壳,倒是炼得像头牲口。
”
赵无极声音发冷,五指一合,法印再次压下。
黄辰咧了下嘴,满口血腥味。
“你祖宗也挺耐砸。”
“畜生!
”
赵无极彻底暴怒,身后法相轰然展开,一尊持锁执鞭的刑杀虚影在废墟上拔地而起,抬手就朝黄辰抽来。锁链未至,地面已被犁出深沟,空气里全是烧焦味。
黄辰侧身闪过,碎岩锤都没拿,反手一记巫杀七式·裂空,直接轰向赵无极腰侧。
赵无极抬肘格挡。
轰!
两人中间气浪炸开,周围本就摇摇欲坠的祖师堂彻底顶不住了。
上层香案、梁柱、金身残座接二连三往下砸。更要命的是,万煞冲城符引爆的怨气还在疯长,整座祖堂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火根基,这时像被人连根拔了,反噬开始了。
先是铜炉炸裂。
再是那些因果线成片崩断。
每断一条,就有一股污浊香火倒卷回祖师堂主殿,像滚烫脏油泼进火里。祖师堂各处供桌、幡旗、牌位全都自燃起来。
火不是红的,是黑中透赤,烧得木头吱呀怪叫。
赵无极刚要再压法印,脸色猛地一白。
他体内气机被这股反噬狠狠扯了一下。
黄辰等的就是这一瞬。
“给我碎!”
他暴喝一声,巫族战体全面催动,身躯筋骨噼啪爆响,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猛地撞开法印重压,欺进赵无极三步之内。
灭魂凿·残先出手。
不是砸头。
而是狠狠干在赵无极护身法光最薄的胸侧。
噗!
那层法光当场凿穿。
赵无极闷哼,反手一掌拍在黄辰肩上,掌劲入骨,黄辰左肩一下塌了半寸,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碎两根燃着黑火的梁柱。
还没落地,他脚跟就狠狠一蹬。
借着崩塌木梁反冲回来。
巫杀七式,第二式,断岳。
第三式,崩脉。
两式连起,拳、肘、肩几乎同时砸中赵无极胸腹。赵无极怒吼,刑杀法相一鞭抽落,把黄辰后背抽得皮开肉绽,玄黄覆甲都被抽出裂痕。
黄辰像没感觉到痛。
或者说,痛早就被胸口那股杀意压没了。
最后一击,他是贴脸打出去的。
气血、灵力、业火,全压进这一记巫杀七式里,拳锋带出的爆鸣声把四周火焰都掀开了一圈。
赵无极来不及全退,只勉强偏开半身。
轰!
拳劲从他左肩一路贯过去,半边法身当场炸碎。血、骨、灵光、法相碎片混着黑火一起喷开,砸满半座祖堂废墟。
赵无极踉跄后退,半边身子几乎烂掉,脸上第一次露出压不住的惊怒。
“你——”
黄辰也不好受。
这一拳打完,他喉头一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右腿骨头都在发颤。可他脚步没停,踩着燃烧的牌位碎木,一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猛地在识海炸响。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摧毁玄天宗祖师堂核心祭祀体系!】
【叮!
宿主斩断拘魂香火根基,释放大量被囚怨魂!】
【叮!
获得巨额业力值!】
【叮!
获得巨额功德值!】
提示音刚落,整座玄天宗山门忽然钟鸣大作。
咚!
咚!
咚!咚!
一口口警钟从主峰、侧峰、刑堂、丹殿、山门牌坊同时响起,混乱得像天都被敲裂了。祖脉在山腹深处发出沉闷轰鸣,地面一波波起伏,石阶崩断,殿角坍塌,远处巡山弟子的怒喝和惊叫连成一片。
“祖师堂塌了!”
“快封山!
”
“抓住他!”
四面八方都有遁光升起。
黄辰抬头看了一眼。
再不走,就得被整个玄天宗围死在这儿。
赵无极还站着,半边身子血肉模糊,眼神却毒得像要把黄辰生吞。
“跑?”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你跑得掉——”
黄辰没等他说完,抬脚踢起地上一块燃烧的祖师牌位。
牌位正撞在赵无极脸上。
火星四溅。
“留着命追。”
他转身就走。
不是往外门,也不是往山道。
而是直接踏着废墟里还在燃烧的供桌和牌位,踩上半塌的殿梁,一跃冲出祖师堂破开的穹顶。
夜风一下灌满衣袍。
身后是整座玄天宗乱成一团的钟声、火光、怒吼和坍塌声。下方祖师堂已经烧成一口黑红色的大坑,香火灰卷着火舌往上冲,像地底开了口。
黄辰身形在夜空中连折数次,黑风兜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一块还在燃烧的祖师牌位碎片从脚边翻滚着坠下。
火光映过他半边带血的侧脸,下一瞬,人已没入玄天宗后山翻涌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