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钟声还在疯了一样地响。
咚！
咚！咚！
一声比一声急。
整座玄天宗像被人捅穿了心口，山中各峰遁光乱窜，喝骂声、示警声、法器破空声层层叠叠压过来。
夜幕里不时有灵光扫过林海，像一把把刀在后山来回切。
黄辰喉间发腥，强压着没咳出来。
刚才那一拳，打碎了赵无极半边法身，也几乎把他自己榨干。体内气血翻江倒海，右臂筋肉崩得发烫，胸口像塞了一团炭火，呼吸每深一分，脏腑都跟着抽疼。
可现在还不能停。
停一下，就真死了。
他身形一矮，猛地钻进一片贴着崖壁生长的黑松林，借树影遮蔽气息，随手拍出一道隐匿符。符纸无火自燃，灰白符烟贴着衣袍散开，把周身血腥味和灵力波动暂时压了下去。
下一刻，一道剑光几乎擦着林顶掠过去。
“后山搜！
”
“祖师堂方向的气机还没散！”
“赵长老有令，封死西麓！
”
喊杀声越来越近。
黄辰蹲在树根阴影里，额角全是汗。
他闭了闭眼，抬手一翻，定风珠已落入掌心。圆珠冰凉，珠面流动着淡青色风纹。
他把灵力缓缓压进去，珠中立刻散开一圈无声清波。
四周原本被山风带起的枝叶、尘土、血气，全都像被一只手按住。
连风都轻了。
黄辰没耽搁，趁着这一瞬的平稳，沿着崖壁最险的一道裂缝直下。
鞋底踏在湿冷山石上，偶尔踩碎凸起的岩棱，碎石翻滚着坠入下方黑不见底的谷雾里，半天听不到回声。
他往下掠了近百丈，才听到后方传来一声暴怒长啸。
那声音像裹着血，穿过半座山门。
“黄辰！
！！
”
赵无极。
这老东西居然还没倒。
黄辰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反倒又咳出一口血。他抹了把嘴，血迹顺着手背往袖口里淌，温热黏腻。
再下一息，头顶夜空忽然亮了一下。
数道追踪法光自祖山方向散开，如同细长的银蛇，沿着后山、山道、谷口、外峰同时扑来。
显然玄天宗已经有人接手搜捕，开始以法器锁定闯山者残留的因果气机。
黄辰瞳孔微缩。
他等的就是这个。
手掌一翻，中级因果净化符出现在指间。
符箓通体暗金，边角却泛着诡异的灰红色，像被火烧过又被血浸过。黄辰没有半点心疼，直接以两指夹住，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上去。
嗤——
符纸立刻卷起。
一股极淡、极冷的波动从他眉心掠过，像有一把无形刀锋，贴着魂魄外沿削了一圈。
疼。
不是肉身那种疼。
而是某种冥冥中的“线”被人生生割断的疼。
黄辰眼前发黑，差点从崖壁上栽下去。
他一掌拍进石壁，五指陷入岩层，硬生生稳住身形。与此同时，头顶那几道原本咬死他不放的追踪法光齐齐一滞，竟在半空中乱转起来，像突然失了方向的恶犬。
远处立刻有人惊叫。
“断了？
”
“怎么会断！”
“那贼子身上有遮断因果的东西！
”
“快请护堂长老——”
声音被山风扯碎，渐渐远了。
黄辰靠在冷硬石壁上，喘了十几口气，才重新挪动身体。
他没有再往大道或山外官路去，而是继续贴着断岭阴面潜行，专挑没人走的险地、崖隙、乱石沟、废兽道。
两个时辰后。
天边泛起一点灰白。
玄天宗的山门轮廓终于被他甩到极远处，只剩云海上方偶尔还能看见几道巡查遁光来回穿梭，像愤怒的萤火。
黄辰这才放慢脚步。
脚下一软，险些跪下去。
撑了太久，反噬一松，伤势立刻全涌上来。右腿骨头像裂开了缝，左肩被赵无极法相余波扫中的地方也皮开肉绽，玄黄覆甲内侧都被血浸透。
最麻烦的是经脉，业火、灵力、气血三股力量刚才被他一起硬压进巫杀七式，现在还有余波在体内乱冲，像三群疯马，撞得丹田和脉络阵阵刺痛。
黄辰找了一道背风石缝钻进去，先布了个简陋隐匿阵，又把黑风兜压在洞口遮掩外形，这才彻底坐下。
石缝里阴冷潮湿，带着土腥和苔味。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
惨。
真他妈惨。
祖师堂是毁了，赵无极也被打掉半边身子，可这次潜山，几乎是踩着命线硬冲出来的。若不是十二品业火红莲（仿品）挡掉了不少镇压之力，若不是巫族战体够横，别说毁堂，冲进祖师堂门槛时就该被打成灰了。
黄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先取出回春丹和补元丹，各吞一枚。
丹药入腹，热流渐渐散开。
他没急着运功，而是先把祖师堂一战的收获过了一遍。玄天宗祖师堂核心祭祀体系被毁，拘魂香火断根，释放的怨魂数量绝不会少。
系统之前那几声提示来得太急，还没来得及细看。
想到这里，黄辰心神微沉，唤出面板。
淡金色光幕在眼前铺开。
紧接着，数据一条条浮现。
【宿主：黄辰】
【境界：地仙初期】
【战体：中级巫族战体】
【法宝：十二品业火红莲（仿品）、定风珠、灭魂凿·残、】
【业力：86320】
【功德：51740】
黄辰盯着那两行数字，看了好几息。
然后低低骂了一句。
“草。”
真涨疯了。
八万多业力，五万多功德。
这几乎是他一路杀到现在，最凶的一次暴涨。
祖师堂那地方，果然脏得发黑。香火、拘魂、祭脉、血祭，不知道攒了多少年的人命和怨气，全被他一把火掀了。
黄辰靠着石壁，胸口缓缓起伏。
疲惫是真的。
可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狠劲，也是真的。
玄天宗不是喜欢拿人命炼香火么？
这一把，算是先收点利息。
石缝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断岭之外有风卷过荒草，发出沙沙轻响。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凶禽的叫声，拖得又高又尖。
黄辰调息了半日。
到了正午，伤势才勉强压住七成。
他换了块干净布条，把肩口和小腿重新缠紧，又以灵力简单洗去身上最重的血污。做完这些，整个人依旧透着股大病初愈似的苍白，只是眼神恢复了清明，不再像夜里那样随时会倒。
他盘坐在断岭石窟更深处，背后是灰黑色岩壁，面前摆着几样东西：定风珠、半截青铜断剑、几枚剩余丹药，还有那面尚未完全收起的系统光幕。
先抽奖。
这是黄辰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五万多功德，不用白不用。
他伸手点向面板上的抽奖栏，功德抽奖轮盘顿时浮现出来，金光缓缓旋转，边缘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纹，比以前几次都更亮，像吸饱了火。
【是否消耗50000功德，进行黄金抽奖？
】
黄辰指尖一点。
“抽。
”
轰。
轮盘猛地转起来。
无数光影在盘面上一闪而过，丹药、法宝、神通、血脉、阵图……每一类都只露出一个模糊轮廓，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石窟里被那金光照得忽明忽暗，连地上砂砾都泛起细碎反光。
黄辰盯得眼睛都没眨。
几息后，轮盘速度骤降。
咔。
咔。
咔。
最终，指针停在一团沉重土黄色光晕上。
【叮！恭喜宿主获得：后天灵宝（残缺）·山河踏岳靴】
黄辰先是一怔，随即眉头挑起。
又是山河踏岳靴？
不对。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是重复获得原物，而是抽出了更高层次、真正具备“后天灵宝残缺”位格的同名装备。下一瞬，原本穿在脚上的靴子化作一道土黄流光，与抽奖所得同时落下，在他面前缓缓融合。
嗡——
整双战靴震了一下。
靴身原本的古旧纹路开始重组，鞋帮、靴底、踝甲位置浮出更厚重的地脉纹印，颜色也从黯沉铁灰转成深褐近黑，像刚从山腹里挖出的古器。
黄辰伸手一碰，指尖竟有种触到山岩骨骼的沉实感。
系统说明随之浮现。
【山河踏岳靴（后天灵宝·残缺）】
【可短时踏碎地脉，强行借力】
【可横渡险地，增幅山石、崖壁、荒岭地形上的爆发与遁行】
【当前受损严重，需后续修复】
黄辰把靴子重新穿上，刚一催动，脚下石面立刻传来细微震颤。
他赶紧收力。
妈的，这玩意要是在薪火大阵边上乱踩，说不准真能把阵脚给踩歪。
不过，真是好东西。
逃命，突袭，翻山越岭，冲阵破关，都能用。
黄辰吐出口气，压下试靴的念头，转而看向业力商城。
八万多业力，必须花一部分。
眼下杀器、丹药、符箓他手里都不算少，真正缺的，是涉及“镇脉”“地势”“大局”的手段。
祖师堂这一战让他看得很清楚，玄天宗不只是一个宗门，背后还拴着山门灵脉、祭祀体系、拘魂香火。今后碰上的敌人，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脏。
他在商城界面里快速筛选，关键词一个个跳出来。
“镇脉。
”
“禁地。”
“地势锁断。
”
很快，一道灰蓝色残卷停在光幕中央。
【共工镇脉锁图录残篇】
【品阶：特殊一次性炼制图录】
【说明：涉及巫族共工部部分镇脉思路，可炼制一次性镇脉锁器，短时压制、扰乱、撕扯中大型地脉节点】
【备注：残篇，仅含部分炼制法与启用法】
黄辰眼神微动。
这东西，值。
哪怕只是残篇，哪怕只是一次性炼制图录，也足够恶心很多靠地脉、灵脉吃饭的势力了。
他没有犹豫，直接兑换。
业力数字顿时往下跳了一截。
一枚古旧兽骨玉片凭空落入掌中，触手冰凉，上面刻着极粗犷的纹路，像某种远古部族拿石斧生生凿出来的。黄辰神识刚一探入，脑海里立刻炸开大量杂乱信息：山势定位、地脉锁点、骨钉炼法、血引法门、启用口诀……
信息又乱又硬。
黄辰闷哼一声，太阳穴突突直跳，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把兽骨玉片收起，刚想关掉系统界面，面前光幕却突然一抖。
不是正常的收束。
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了一下。
下一刻，整片面板颜色骤变。
原本淡金色的系统界面，瞬间被猩红吞没。
红得刺眼。
红得像血。
黄辰脊背一绷，手已本能摸向修罗血刃。
可石窟里没有敌人。
那猩红光幕直接在他眼前层层展开，边缘甚至有黑色裂纹蔓延，和以往任何一次任务提示都不一样。没有柔和过渡，没有弹出选项，像一道强制压下来的军令。
【叮！检测到宿主已接触区域级历史因果节点】
【叮！
主线任务触发——】
【介入洪荒历史】
黄辰眼皮一跳。
“什么东西？
”
猩红光幕没有理他，继续往下刷。
【任务一：三月内前往不周山外围】
【任务二：查明巫族共工部异动源头】
【任务三：阻断一次足以改写人族命运的天倾因果】
【任务奖励：主线未知】
【失败惩罚：薪火庇护所暴露概率大增】
石窟里一下安静了。
只剩断岭外的风声，呼呼灌过石缝。
黄辰看着那几行字，半天没动。
三月内。
不周山外围。
共工部异动。
天倾因果。
每一个词，都大得吓人。大到和他前面几十章一路杀妖、救人、潜山、毁堂的求生节奏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已经不是“杀谁”“救谁”“抢哪处资源”的问题了。
这玩意，直接把他从十万大山边缘，往洪荒真正的漩涡里拖。
黄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低声骂了一句。
“你他妈终于不装了。
”
系统安静如死物。
猩红界面却没消失，像是在逼他看清楚。
黄辰脑子转得飞快。
天倾因果。
不周山。
共工部。
哪怕他对这个世界很多细节还没完全摸透，可“共工”和“不周山”这两个词摆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人头皮发麻。若真涉及洪荒大势里的那一段，那就不是哪座妖窟、哪家宗门的局部厮杀了。
那是会压死无数人的东西。
而失败惩罚，更阴。
不是直接抹杀。
是让薪火庇护所暴露概率大增。
黄辰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这比捅他一刀还狠。
薪火里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有一路从灵矿、血谷、飞舟、祭坑里捞回来的幸存者。那地方是他一点点垒起来的，也是眼下十万大山里少有能让纯血人族喘口气的据点。
系统这是掐着他的软肋往下按。
“不接都不行。
”
黄辰低声说完，抬手揉了揉眉心。
气血刚稳住，被这任务一顶，又有点往上冲。
他盘坐在原地，把所有线索重新捋了一遍。祖师堂、祭脉残钥、共工镇脉锁图录残篇、主线任务突然强制触发……这些事绝不可能是巧合。
很可能从他碰到更高层次的“脉”与“祭”之后，系统就开始把他往这个方向引。
只是之前都还藏着。
现在不藏了。
黄辰沉默许久，伸手一点，关掉猩红界面。
可那几行字像烙在脑子里，闭眼都能看见。
石窟外，天光已经偏西。
远天云层被夕阳烧出一条暗红边线。断岭尽头，群山层层叠叠压过去，在极远处托起一抹模糊到几乎看不清的巨大轮廓。
起初黄辰没在意。
可多看两眼后，他忽然眯起了眼。
那轮廓太高了。
高得不像山。
像一根插进天穹里的巨柱。
隔着不知多少万里，仍能在地平线尽头投下压迫感。
黄辰缓缓站起身，走到石窟口。
晚风吹起黑风兜一角，刮得他鬓边碎发乱动。
脚下是断岭碎石，身前是连绵荒山，远处那道撑天般的影子则立在天地交接处，沉默得吓人。
不周山。
哪怕只是一道虚影，也让人胸口发闷。
黄辰看了很久，才低头把定风珠、补元丹、兽骨玉片一一收回。
他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靴甲、刀兵、符箓，确认没有遗漏，最后摸出一枚传音玉简，指尖停了停。
老铁那边，得先知会一声。
薪火里的人事、巡防、阵眼、飞舟残件、矿奴安置，都要有人接住。
黄辰捏着玉简，灵力刚要灌进去，又停住了。
在这种地方传音，不稳妥。
还是回去当面说。
他把玉简收回袖中，转身走出石窟。新得的山河踏岳靴踩在崖石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山风从断岭另一头涌来，卷着尘土和草屑，扑在脸上有点凉。
黄辰顺着下山的狭窄石道往前走了十几步，忽然又回头，朝极远处那道模糊巨影看了一眼。
天边残阳正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