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不是声音。
是手指。
无数根看不见的手指从普渡慈航的喉咙里伸出来,绕过空气,绕过耳膜,直接插进每一个人的神魂里。
龙牙战士中修为最低的三个人最先垮了。
最前排那个。双膝砸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在动——念的是经文。他从来没学过经文。从来没进过寺庙。但那些音节从他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涌出来,流利,虔诚,像念了一辈子。
第二个。握枪的手翻转了。枪口对著自己的太阳穴。食指搭在扳机上。在发抖。但在往下压。
第三个站在原地。没跪。没倒。在笑。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淌过脸颊,滴在胸前的战术背心上。嘴唇一开一合。
“好舒服……好舒服……”
阵型往后缩了半步。
程兵的太阳穴在跳。
他能扛。比普通战士强十倍的意志力让他还站著。但梵音在他的神魂上磨——不是劈,不是砍,是磨。钝的。慢的。每磨一下,眼前的世界就褪一层色。
他看见了。
老家。土墙。门槛。
母亲坐在门槛上。头髮花白。围裙上沾著灶灰。冲他招手。
“回来吧。”
声音很轻。很暖。
“回来就不疼了。”
程兵的瞳孔散了一瞬。
舌尖咬破了。血腥味衝上来。幻觉裂开一条缝。
三分。只衝淡了三分。
母亲的脸还在。门槛还在。
但他的左手已经动了。
不是摸枪。
腰间。一个金属箱。小臂长,三指厚,银灰色,用战术卡扣固定在腰侧弹药包的位置。箱面上印著一行字,字號不大,字体是標准的军工体。
“启明计划反魔音干扰装置型號a-07”
出发前。李砚秋亲手递到他手里。
“陈海平团队根据之前收集的妖魂声波数据研发的。”李砚秋当时站在量子传输窗口前,语速和平时一样稳,“理论上能抵消八成以上的精神类攻击。”
停顿了一下。
“理论上。”
程兵打开箱盖。
耳机。黑色。贴耳式。外壳嵌著一粒芝麻大的星渊石碎片,內侧线缆裹著暗红色的硃砂纤维。一副挨一副,码得整整齐齐,够在场每一个人戴上。
他抓起第一副。戴上。
“嗡——”
一声低沉的共振从耳壳內透进来。不是声音盖过声音——是某种频率切进了梵音的波段,把它从神魂上剥离。
梵音没有消失。
但从“把脑子翻过来”变成了“隔壁有人在念经”。
母亲没了。门槛没了。
视野回来了。
程兵把金属箱往身后一甩。
“全员!戴耳机!立即!”
赵烈接住了箱子。他的手也在抖——梵音对他也不是没影响。但他的手抖归抖,分发归分发。
箱盖掀到底,各班组长同时伸手。耳机从赵烈和三个班组长手里同时飞出去,弧线精准,落在每个人伸出的手掌里。
十秒不到。
跪著的那个站起来了。擦了擦膝盖。
对著太阳穴的枪放下来了。枪口重新指向前方。
流泪笑著的那个,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枪端平。
阵型——从散乱收回来了。所有枪口重新对准同一个方向。
耳壳上的星渊石碎片亮著暗紫色的微光。光点排成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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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渡慈航的梵音没有停。
但他的眉头——动了。
三千年。他的眉头极少动。慈悲的表情刻在脸上像庙里的泥塑,风吹雨打不变形。
他看著对面。
那群凡人在——戴什么
黑色的。贴在耳朵上。
梵音加强了一个层次。频率从低频切换到高频。单音节变成复合音节。正面衝击变成包围式渗透——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同时挤压。
耳机里的星渊石碎片闪了一下。
反魔音系统自动锁定新频率。三秒。適配完成。
梵音——又被切了。
文才蹲在掩体后面。耳机戴得歪歪扭扭,一边高一边低。他用手指按了按耳壳,確认声音降到了能忍的程度,扭头冲秋生嘀咕。
“这玩意儿好使。比师父的镇尸符好使。”
秋生换弹药的手顿了一下。“你小点声。师父听见了又得给你一巴掌。”
文才缩了缩脖子。
然后他探出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普渡慈航。
那张“慈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不是愤怒。不是恼羞成怒。是真的看不懂。像一个写了三千年考卷的老师,第一次被学生交了一份他批不了的作业。
文才缩回来。
“秋生你看他那个表情——跟我上次考试交白卷被师父发现的时候一模一样。”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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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惑只存在了两秒。
普渡慈航的手一挥。
“杀。”
不是试探了。
百余妖兵齐齐衝出。蛇身妖兵从地底钻出,绕弹幕封锁线,从侧翼包抄。蜈蚣群从他袈裟下摆涌出来,铺天盖地,人脸在蜈蚣头部无声地张嘴。三头六臂的巨型妖兵抡著骨锤从正面碾过来,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塌一块。
程兵的命令同一秒下达。
“道术枪组,自由射击!步惊云、聂风、断浪——正面!千鹤道长——右翼!燕赤霞——左翼拦截!”
六十二把道术枪同时开火。金红色弹幕在阴气中织成一张网,硃砂粉末与星渊石碎片的混合符弹流扫过妖兵群,碰上阴气体就嘶嘶作响,妖兵在弹流中像被热水浇的冰。
步惊云碎星刀劈入妖兵群正中央。一刀横开一条三丈宽的通道,雷弧在暗处炸成金色碎片。聂风跟在他身后,风神腿的气劲横扫通道两侧,把站不稳的妖兵卷飞。
断浪从右翼展开冰魄神功。冰刃切断三只蜈蚣的退路,冰壳將它们冻在半空,蜈蚣的人脸在冰层里还在张嘴。
燕赤霞从左翼斜切进去。古剑出鞘,剑气土黄色,厚重。他记住了程兵上次说的那句话。
从第三根肋间进。
剑尖从一个蛇身妖兵的第三根肋间刺入。三寸。果然是空的。剑气灌入,妖兵从內部炸散。
千鹤道长在右翼,桃木剑配法绳,白芒走最短路线。每一剑砍翻一个妖兵。从不补刀。刚好够死的力度,一分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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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间隙。
林墨的声音从频道里冒出来。语气里带著一种和战场完全不搭的兴奋。
“普渡慈航的妖力输出在他释放梵音时下降了百分之十二——精神攻击和妖力输出是同一个能量池!同时开两个技能有损耗!”
陈海平的声音紧跟著从蓝星端炸过来。
“记录下来!这是关键数据!精神攻击和妖力防御共用能量池——那他释放梵音的时候就是物理防御最薄弱的窗口!”
赵烈蹲在弹坑后面换弹匣。一块碎石从头顶飞过去,擦著头盔砸进身后的泥里。
“你们两个能不能別在我耳朵里开学术研討会——”
“这不是研討会!这是实时战场分析!”
赵烈把弹匣卡好。抬枪。一只蜈蚣从侧面扑来。扣扳机。蜈蚣在符弹中炸成黑烟。
“行行行,您分析,我打仗。”
他没注意到自己右耳的耳机外壳上,星渊石碎片的暗紫色微光——闪了两下。
比之前暗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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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渡慈航站在战场后方。
妖兵在前面和那群“猎物”有来有回地廝杀。蜈蚣墙被符弹打穿又堵上,堵上又被打穿。步惊云的碎星刀和千鹤道长的桃木剑从两翼切进来,每切一次,妖兵阵列就薄一层。
他看著。
笑容消失了。
禪杖抬起来。
九颗骷髏珠同时亮了。暗绿色的光从珠中涌出,在他头顶匯聚,旋转,凝聚。
一个巨大的虚影从光中成形。
金色的。
佛陀的。
三丈高。盘膝坐在虚空中。宝相庄严。右手结施无畏印,左手托著一颗暗绿色妖丹。
佛光普照。
但佛陀的眼睛——是绿的。
“既然不肯渡——”
普渡慈航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千百个声音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从地底传来,从天上传来,从每个人的骨缝里传出来。
“那便——超。”
极远处。最后一个山口。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没停。
九叔放下保温杯。
四目道长从袖子里抽出手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北方。
北方的天——亮了。
不是日出。
是佛光。
假的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