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棡跪在地上,并没有抬起头来。
满堂的人都是等着他说话的,但是他却没有说话。
因为马兴最后说的一句话,把他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撕掉了。
这话比朱笔所写的圣旨还要厉害,圣旨削的是权力,而这句话削的是人的面子。
朱标不再去看朱棡了,转而对副将下达了最后一条命令。
“押送到京之后,不得与任何人接触,在三天之内到达。”
朱棡被两个北京的士兵抬着的时候,赵文渊从大堂的角落里冲了出去。
膝盖直接撞到了地砖上,给朱标磕了三个头。
“太子,我是被迫的,臣有罪,但是臣也可以立功赎罪。”
朱标头都没回。
赵文渊转而对马兴说话了,语气也变的不一样了。
“国公爷,我知道你们都是晋王的人,但是……”
马兴看了他一眼之后就不再看她了。
“赵先生,你袖子上的东西洗干净了吗?”
赵文渊的手马上缩回袖子里面去,十根手指紧紧地抓住袖口上的布料,指甲都刺进了布料里,把布料都给刺破了。
“走吧。”马兴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过身就离开了府衙。
三天之后,朱标带着朱棡、谢氏、三十七本账本以及所有的铁证一起离开太原。
马兴站在城门口送别朱标,朱标勒住马缰,低下头望着他。
“马兴,以后的道路就由你来走了,一百七十万两。”
“一年之内,我要看到从太原到平阳的官道通车。”
马兴拱手说道,“大王放心。”
朱标点了一下头,策马向南而去。
五千人队伍走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全部离开城池,马蹄声也越来越远,太原城又恢复了平静。
马英在马兴身后站了一会儿,之后才松了口气。
“哥哥,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马兴没有回答这句话,他转过身去望着空荡荡的太原北街。
街上商铺有一半是关着门的,另外一半虽然开着门,但是没有顾客。
“完了?”
马兴笑了一下,但是笑容里并没有轻松的意思。
“朱棡明刀,砍过来你可以看见,可以挡住。”
“接下来的人用的是软刀子,你都不知道伤在哪里。”
马英没有听明白,但是来不及发问了,因为张平阳从驿馆那边跑过来了。
“大人,出事了。”
“说。”
“今天早上派出的招工队伍,在太原城周围跑了十二个村庄,一个人也没有招到。”
马兴的脚步停了下来。
修建水泥路要耗费很多劳动力,挖路基、搬石头、搅拌、浇筑。
每个环节都是人工作业,缺少工人的话,一百七十万两白银就成了废铁。
“什么原因?”
张平阳的回答使马英的眉头皱在一起。
“每个村子的里正都说的一样的话,农忙的时候没有空闲的人。”
“现在已经十月份了。”马兴的声音很平静,“秋天的收成都结束了,还有农忙吗?”
张平阳摇摇头说,“我也是这样问的,里正们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来,但是我觉得有一件事。”
“十二个村里的里正的话都差不多,措辞也没有什么不同。”
寇封从墙角站起身来,嘴中还留有草根,“有人已经事先通知我了。”
马兴没有说什么,就回到驿馆去了。
桌子上放着一张晋地道路选线图,上面三条主要道路的走向已经画得很清楚了。
但是图纸旁边的工作招募名单上却是一片空白,什么人都没有。
马兴看了三息之后,突然冷笑道。
“朱棡的刀子虽然硬,但是很容易折断,这帮晋商的软刀子。”
“就是想用不流血的方式,把我们一百七十万两白银变成废铁。”
马英凑了进来问道,“哥哥,什么是晋商呢?”
马兴没有直接回答,于是就叫来寇封。
“到太原城里面去查一查,最近三天里,都有哪些人在什么地方聚过会,说了些什么。”
寇封吃着新换的草根,嗯了一声之后就翻墙走了。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身上还留有下水道的味道。
手里拿着一张请柬残片,在酒楼后面的垃圾堆里找到的。
“恩公,三天前,也就是朱标带着军队进城的那个晚上,太原城最著名的酒楼聚德楼,包下了整层三楼。”
“谁包的?”
“乔家、乔政业。”
马兴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下。
乔政业是晋地八大晋商之首,在太原城中就是活菩萨。
修建桥梁、铺设道路、捐赠粮食救济灾民,老百姓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但是马兴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并不是因为他有好名声。
“乔政业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寇封把情报一条条地往外倒。
“太原周边三百里的范围内,六成的石灰窑归他所有。”
“剩下的四分分别掌握在另外七家手中,但是这七家都听从他的指挥。”
“煤矿,他占了四个,其他人占的那部分,炭价都跟着他走。”
“铁渣的话就不用说了,晋地的铁坊有七成和他有业务往来了。”
马兴听完之后,并没有马上开口。
石灰石、煤炭、铁渣等是生产水泥熟料的主要原料,缺少其中任何一种,水泥就等于无本之源。
“还有呢?”
寇封又吐出一条,“聚德楼那天晚上,布政使司的左参议田文镜也去了,坐了半炷香的时间,从后门出去的。”
马兴的手指停了下来。
布政使称病不出已经有好几天了,但是他的左参议和晋商头子吃饭的事情,比布政使本人出面还要麻烦。
因为左参议管的是钱粮、民政,招工、征调、采买,每一样都要经过他的手。
“恩公,还有一条要告诉您。”寇封的声音更低沉一些。
“聚德楼散席之后,乔政业连夜派出了二十多个管事,分别出城,方向为太原周边所有的石灰窑和煤矿。”
马兴闭上了眼。
他现在已经可以看清楚这盘棋了。
朱棡倒了,但是朱棡在晋地经营了六年,喂出来的不只是一支私兵、一队死士,更有整个利益链条。
晋商八大家依靠朱棡的权力来垄断矿产、商路。
朱棡依靠着晋商的银子养兵蓄财,双方互相依存了六年。
现在朱棡走了之后,晋商们并没有因此而松懈下来,反而更加紧张了。
因为马兴修路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动了他们命根子的事情。
从太原到平阳的水泥官道如果修建完成的话,运输费用将会减少七成。
晋商依靠垄断运输业所获得的巨大利润,在一夜之间就会全部消失。
因此他们要阻止这条路被修建。
朱棡所用的是明刀,封路、断粮、劫银、截杀工匠。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