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佳被那满是侵犯似的眼神,吓得往陆建军身后缩了缩。
“这位女同志。”
男子把烟头往地上一吐,朝沈佳佳抬了抬下巴,
“会写字不?”
沈佳佳攥紧了陆建军的衣角,小声回道:
“会,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那好,那好。”
男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朝沈佳佳伸出手来:
“我叫刘大彪,来,握个手,认识认识。”
沈佳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刘大彪一把攥住,另一只手顺势搭了上来。
把沈佳佳的手包在自己两只手里,拍了拍,又摸了摸:
“会写字就好,到时候我向上面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你安排到小学去教书。”
“当老师,不用下地,轻松。”
沈佳佳的脸白了,想把手抽回来,却抽不动。
“刘队长,我也会写字!”
旁边一个圆脸麻花辫的女知青往前凑了一步,
“我初中毕业也能当老师。”
刘大彪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握着沈佳佳的手。
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你叫啥名字?”
“沈…沈佳佳。”
“佳佳,好名字。”刘大彪点了点头,那只手还没松开。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不轻不重地搭在了刘大彪手腕上。
“刘队长,大家都是下乡的知青,有几个不识字的?”
“握个手差不多就行了。”
陆建军说着手腕一翻,把刘大彪的手拨开来。
刘大彪面色一沉,抬头瞪着陆建军。
陆建军没有回避,同样看着他,眼神平静。
旁边几个知青都噤了声,张少平嘴里的黄豆也不敢嚼了。
“怎么,我关心关心同志,你还不乐意了?”
刘大彪冷笑一声,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
“关心可以,但过了可就成流氓了。”
陆建军不咸不淡讥讽道。
话音刚落,刘大彪便往前一步,拽住了陆建军的衣领。
旁边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干部,赶紧上前,拉住了刘大彪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了两下。
“刘队长,刘队长!”
干部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这儿人多眼杂,都是下乡的知青,影响不好。”
“有啥事回头再说。”
刘大彪胳膊一甩,瞪了远处的陆建军一眼。
强压下怒气,说道:
“行!那小子嘴皮子挺厉害,我看他能厉害到什么时候。”
“我们这批人都到齐了吧?”
那干部赶紧回道:
“到齐了,到齐了。”
刘大彪点了点头,转过身,冲众人大手一挥:
“跟我上车!”
干部松了口气,赶紧招呼知青们往外走。
陆建军路过他身边时,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去管这档子闲事。
倒是张少平抱着帆布包小跑着追上了陆建军,压低声音道:
“建军哥,你刚才可真是……”
“那是队长啊,你不怕他以后给咱穿小鞋?”
“怕能有用吗?”
陆建军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去。
张少平见状,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闷头跟着往前走。
站外停着两辆破旧的大巴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
破碎的玻璃窗用塑料布糊着。
刘大彪已经跳上车,站在车门边黑着脸,一个一个点数。
“快上快上,别磨蹭!”
大巴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
终于在傍晚时分,开进了一个小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就是几十间土坯房,散落在荒野上。
东一块西一块,没什么规划。
房前屋后堆着柴火垛,偶尔能看到几只鸡在路边刨食。
“到了,下车!”
刘大彪第1个跳下去,站在车门口催,
“动作快点,天黑了,啥也看不见!”
众人拎着行李下了车,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处张望。
张少平凑到陆建军身边,小声嘀咕:
“这就是迎春公社?怎么看着比江城的郊区还要穷……”
陆建军没去接话,目光扫了一圈。
这地方的艰苦,即使是他也没有预料到。
破旧不能形容,唯一恰当的词应该是荒凉。
土地倒是不少,田埂也修得整齐。
可人实在太少了,就连狗都没看到几只。
“都过来都过来!”
刘大彪站在一堵矮墙前,拿着花名册扯着嗓子喊道,
“我念到名字的,跟着老张去宿舍。”
他一个个念下去,被点到名的知青拎着行李跟在一个驼背老头身后走了。
念到最后,空地上只剩下陆建军,沈佳佳,还有那个圆脸麻花辫的女知青。
刘大彪用手电筒往三人脸上照了照。
“你们三个,跟我走。”
说完也不等三人回答,便转身,朝着远处走去。
众人穿过了一片空地,又拐过了几间土屋。
最后在一排低矮的屋子前停下。
这排屋子比之前看到的任何土屋都要破。
屋顶瓦片不全不说,连墙根的土坯都塌了半边。
“到了。”
刘大彪用下巴指了指,
“男同志住这间,女同志住旁边那间。”
陆建军看了一眼那屋子,门框是歪的,门板根本关不严。
窗户上糊的纸早就破了,只剩些边。
冷风直往里灌。
“刘队长,这屋子能住人吗?”
“窗户都破了。”
圆脸女知青皱着眉。
“怎么不能住?”
刘大彪眼睛一瞪,
“我当年刚来的时候,住的窝棚比这破10倍!”
“你们城里来的就是娇气!”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间稍微整齐些的屋子门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赶忙缩了回去。
陆建军注意到那间屋子的窗户糊着新纸,就连门板上都刷了一层薄薄的漆。
“刘队长,那边那间也是知青宿舍吧?”
“看着挺新的。”
刘大彪脸色一沉:
“那边住的是去年来的,人家已经住下了。”
“你们后来的有地方住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人家是上面打过招呼的,你要是也有门路,我也给你换好的。”
刘大彪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刚走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沈佳佳:
“佳佳,你好好表现,当老师了,不止不用下地住的地方也比较好。”
说完,他斜了陆建军一眼,大步离开。
圆脸女知青叫陈红梅,就是刚才在火车站说要当老师的那个。
等刘大彪走远,她才敢开口:
“佳佳,刘队长说的那个当老师,感觉还挺不错呢?”
“你真不想去。”
沈佳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陈红梅又看向陆建军:
“建军同志,你说他真能安排人去教书吗?”
“还是随口一说?”
陆建军没接这话茬:
“先把行李放下,早点休息吧,明天应该会起得很早。”
陈红梅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拎着包袱跟沈佳佳进了女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