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拍下,激起层层的泥浪。
陆建军屏住呼吸,整个人卷入了粘稠的河水中。
水下的视线基本为零,全靠一双手去摸。
所幸陆建军对于这台东方红拖拉机的结构烂熟于心。
他先是掰开了卡住的挡泥板,然后又扯着钢丝绳在底盘下穿梭,终于将钢丝绳锁在了拖拉机的平衡梁上!
哗啦一声水响!
陆建军猛地浮出水面。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冲着岸上大吼:
“成了,准备抬油!”
岸上的汉子们见到陆建军在水下折腾半天,竟然真的把绳子给系上了,顿时士气大作。
在陆建军的指挥下,两台铁牛拖拉机同时发出轰鸣,滚滚黑烟直冲云霄!
钢丝绳猛地绷直,绳索上的泥水溅起一片水波。
在这股力量的牵引下,原本深陷泥潭的东方红开始微微震颤。
“有动静了!”
岸上的村民们惊呼。
“别松油门!继续拉!”
陆建军抹掉眼前的盐水,死死盯着那逐渐开始倾斜的底盘。
在两台铁牛的共同发力下,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带起滔天的泥浪。
整台东方红在泥潭里硬生生翻转了过来,4个轮子也终于砸回了泥里,车身摆正!
虽然车身正了,但此时的车机已经泡水过久,轮胎也深陷泥泞,光靠两台铁牛根本没办法在这么陡的斜坡上,把这几吨重的铁家伙给拉上来。
必须要配合机器自身的动力!
车身一正,陆建军便手脚并用,爬上了还浸在水里的驾驶室。
刚才他已经观察过,这台拖拉机没有太大的问题,应该是王铁柱驾驶过程中乱了档,才导致这次事故的发生。
只不过经过刚才的浸泡,现如今发动机舱的减压阀已经卡死了,如果不排除里面的积水和空气,根本不可能打着火。
陆建军从包里拿出扳手,两下敲开了排气阀。
然后抓起摇手柄,肌肉在暴雨中高高隆起。
他使出了全身的爆发力,猛地一甩!
一次,两次……
终于在第3次尝试时,那台东方红发出了怒吼。
轰隆隆!
滚烫的黑烟夹杂着水汽喷涌而出!
岸上都是一片欢呼。
“响了响了,机子响了!”
“这小伙可真讷!这都能弄着?”
马德胜也是激动的老泪纵横。
陆建军重新回到了驾驶座上,单手控住方向盘,猛地挂上了倒档。
在发动机自身的巨大马力和岸上两台铁牛的协同下,轮胎卷起阵阵泥浪。
终于这台东方红开始向上攀爬,速度越来越快,一路轰鸣着爬上了河岸的高坡!
身后是轮胎碾过的深深痕迹。
将拖拉机停稳之后,陆建军便熄火跳了下来。
岸上围观的村民个个都涌了过去,眼中满是赞叹。
“建军,可真有你的!”
马德胜大步跨来,双手死死扣住了陆建军的肩膀,声音都在发抖。
此时的雷声虽然不大,但雨势却是越来越大。
陆建军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头,对马德胜说道:
“马队长,拖拉机我刚才检查过了,没有太大问题,趁着现在还没浇透,咱们用它帮迎春村把地里码着的豆秸都往回抢运一些,能救多少是多少。”
马德胜用力揉了揉眼睛,眼神问道:
“真能开吗?不会再出问题吧?”
还没等陆建军回答,旁边两台铁牛拖拉机的师傅也把脑袋探了出来。
这两位老师傅刚才可是亲眼看见陆建军在水底下盲摸抢修的一手绝活,此刻眼里全是佩服。
其中一个圆脸师傅扯着嗓子喊道:
“马德胜,陆知青都发话了,肯定没问题!”
“你是外门,不知道刚才这手绝活有多厉害!要换做别人,这机子肯定弄不上来!”
“既然机子弄上来了,我们就不闲着了,老刘走,咱们开铁牛过去帮忙抢庄稼!”
圆脸师傅一摆手,两台铁牛拖拉机再次发出轰鸣,冒着黑烟往大豆地深处开去。
周围正在抢运豆秸的村民也纷纷冒雨跟了过去。
两台铁牛都已经在泥地里甩开了膀子,但陆建军却只是静静站在车轮旁,没有半点要上驾驶室的意思。
马德胜见状,狐疑地看着陆建军:
“建军,咋还不动身?是还有啥暗伤吗?”
陆建军摊了摊手,淡淡看了一眼不远处没人搭理的王铁柱:
“没啥暗伤啊,我的意思是这拖拉机我好像不能开吧?”
听到陆建军这番话,马德胜老脸一红:
“哎哟,你别在这跟你老叔逗闷子了!”
“这事是我不地道,是我糊涂,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
“赶紧去帮忙吧,等今晚把粮抢回来,我再慢慢给你解释,成不?”
陆建军见到马德胜这番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也明白,马德胜下午的选择是因为上面的压力,并不是针对他个人。
今天他要是真撂挑子,那就是砸了靠山屯和迎春村老百姓的饭碗。
“瞧你说的,我跟你开玩笑呢,别当真。”
陆建军笑着将这个坎给揭了过去,指着不远处的王铁柱道:
“我这不是看王铁柱同志还在那儿坐着吗?”
“我寻思着人家科班出身,怎么也比我这个半路出家的要专业嘛。”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的汉子,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科班出身,我看就是个面口袋,一碰就漏风!”
“可不是,大家伙都去和老天抢粮食了,他还在这杵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才被拖拉机压的人是他呢!”
马德胜转过头,狠狠瞪了王铁柱一眼:
“还在这杵着干啥?还不赶紧去帮忙?”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陆建军没理会王铁柱的难堪,利落翻身上车,撕开雨幕,朝着地里冲去。
雨越下越大,渐渐的冰雹也砸了下来。
钢珠大小的冰雹砸在人身上生疼,但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手中的动作。
引擎盖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
陆建军将车停好,也加入了这场抢收之中。
天空中雨水掺杂着冰雹,地上又满是泥泞。
豆秸带着的尖刺偶尔划破皮肤。
陆建军不由想起领袖的那句话。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