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城外东北一处山岗上。
南宫安歌站在岗顶,青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从这里望去,潭州城尽收眼底——城墙如墨,垛口如齿,城內的灯火星星点点。
城东,北雍军营连绵数里,篝火如星,將半边天映成暗红。
他在那里站了许久。他看著水寨失守,但没有动——沉船锁江,如他所愿。
北雍铁骑是其最大的倚仗,主攻方向必定是东门。
灵犀飘在身侧,没有出声。小虎趴在脚边,尾巴时不时甩一下,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军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嚕声。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北雍军营的號角响了。不是一声,是千百声同时响起。號角声穿透晨雾,在潭州城上空迴荡,惊起一群宿鸟。紧接著是鼓声,沉闷的、密集的鼓声,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口上。
南宫安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终於……开始了。”他说。
潭州城头,太子妃一夜没睡。
她站在城垛后,素衣长裙,髮髻紧挽。她的手里没有剑,没有刀,只有一卷季伯言绘製的星图。
星图上说——
帝星黯淡,客星犯主,大凶。她將星图折好,塞进袖中。
“太子妃殿下,您该下去了。”季伯言站在她身后,灰袍在晨风中翻动,“城头危险。”
太子妃没有回头。“城里的百姓在看著。他们看见我在城头,就知道城还没丟。”
季伯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皇室早已撤离,唯有太子妃留守潭州城!
季伯文站在一旁,灰袍猎猎,剑横放在城垛上。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望著城外黑压压的军阵。
“来了。”
城下,北雍军阵动了。
步兵方阵从营寨中涌出,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长枪兵居中。黑压压的方阵如潮水般推进,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城头的尘土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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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攥紧了袖中的星图。
庄梦蝶站在一处丘陵顶上,俯瞰整个战场。她的脸上掛著一丝从容的笑。
她的脚下是北雍最精锐的铁骑,她的身后是卫老和冥辰,她的身前站著水军统领汪直——刚从湘江弃船赶来,甲冑上还带著水渍。
“副殿主,水军被堵住。”汪直声音沙哑,“南楚把四十多艘船全沉了,航道堵死。西门有人在撤离……”
庄梦蝶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潭州城头,落在那个素衣长裙的女子身上。
“南楚的太子妃”
“是。”
“倒是有点胆色。”庄梦蝶轻笑一声,“可惜,胆子大不能守城。”
她低头看了汪直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不太趁手的工具。“水军过不来,那就从陆路打。就算他们弃城而逃,南楚也就名存实亡了!”
汪直低下头,没有接话。
第一波进攻,是试探。
步兵方阵推进到弓箭射程,停下,盾牌立起,弓弩手上前。北雍的箭雨先一步升空,黑压压的一片,遮蔽了东方的晨光。
“隱蔽!”周铁山的吼声在城头炸开。守军缩入垛口,箭矢钉在城墙上,噼里啪啦像暴雨砸瓦。
有人慢了半步,肩头中箭,闷哼一声被拖了下去。箭杆在肩膀上颤动,血顺著甲冑往下流。
太子妃纹丝不动,一支箭擦著她的髮髻飞过,钉在身后的箭楼上,箭羽嗡嗡颤动。她没眨眼。季伯文立在她的身前,挥剑聚起一道屏障。
“放!”周铁山挥下令旗。
城头的弓箭手探出垛口,千余支狼牙箭离弦而去。箭雨落入北雍军阵,盾牌挡住了大部分,但仍有不少军士中箭倒地。
有人被射穿大腿,抱著腿在地上打滚;有人被射中面门,一声不吭地倒下。双方的箭矢在空中交错,如蝗虫过境。
北雍的號角声忽然变了调——撤退。不是溃退,是重新布阵。
城头上没有欢呼。所有人都知道,试探结束了。
號角再响。这一次,大地震颤。
北雍的进攻阵型变了——不再是单一兵种,而是立体压上。
步兵阵营有序让出数十条通道。重甲骑兵列於阵前。黑甲黑马,人马皆披重甲,连马脸上都覆著铁面。
骑兵排成三列横阵,每列千骑,缓缓加速。骑兵身后,盾兵扛著云梯,步兵端著长枪,如潮水般涌来。
三层攻势,一气呵成。
铁蹄踏地,尘土飞扬。不是雷鸣,是地震。城头的碎石在跳动,垛口上的灰尘在簌簌落下。
太子妃的脸色白了一瞬。季伯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普通弓箭对重甲骑兵无用。”他说,声音很沉,“换破甲箭。”
太子妃点了点头。
“传令,破甲箭准备。”
庄梦蝶站在战车上,看著自己的军阵推进,嘴角微扬。“北雍铁骑,谁能抵挡”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重甲骑兵第一排距离城墙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放!”
三千支破甲箭同时离弦。银白色的箭矢如流星赶月,带著刺耳的尖啸。那声音不是普通的箭鸣,而是一种撕裂空气的尖啸。
第一排骑兵瞬间人仰马翻。破甲箭穿透胸甲,犹如刀切豆腐。箭矢从骑士的前胸进去,后背出来,又钉进后面骑兵的马颈。
战马惨嘶,前蹄腾空,將骑士甩出去,然后自己轰然倒地。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剎车,踩踏著倒地的同伴继续衝锋,但速度已经降下来了。
五十步內,地面忽然塌陷——南楚人事先挖好的陷马坑,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桩。冲在最前的战马连人带马栽入坑中,惨叫声被铁蹄声淹没。
“第二轮,放!”又是三千支箭。第二排骑兵也被射穿,阵型大乱。
有人调转马头想跑,被后面的骑兵撞翻;有人跳下马,拔刀步战,被后面的马蹄踩翻。
衝锋势头已经被打碎,残存的骑兵仓皇后撤。远远跟著的盾兵急忙后撤。
城头上,守军爆发出一阵怒吼。不是欢呼,是怒吼——是憋了半天的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变成了野兽一样的吼声。
太子妃鬆开城垛,长舒一口气。
庄梦蝶的笑容僵住了。
“破甲箭……”她低声说,“南楚人从哪里弄来这种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手指敲击栏杆的节奏快了起来,篤篤篤篤,像啄木鸟。
冥辰望了眼退回来的残兵,低声道:“梦蝶,或者……那支队伍,该用了”
庄梦蝶没有回答。那支队伍是她让冥辰培养的私兵,留著还有更多用处。沉默了半晌,她冷声道:“不到时候。让夜游魂打前阵。”
冥辰疑道:“夜游魂是寒老管辖。这……”
庄梦蝶冷哼一声:“得为墨轩留些家底。”她顿了顿,目光幽深,“这个老傢伙何尝没有算计我”
这时,一名亲兵捧著一支箭匆匆跑来:“副殿主,这是从战场上带回的破甲箭。”
冥辰接过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箭杆上刻著精细的纹路,箭头不是普通铁铸。
“这材料,工艺……”
冥辰沉声道,“好似问剑山庄的手法。难怪能穿透铁甲。”
他顿了顿,眉目微蹙,疑道:“问剑山庄贏家与南楚有旧怨,怎会……”
庄梦蝶的脸色更难看了。
冥辰將箭扔在地上,转身望向城头:“梦蝶,收兵吧。夜游魂也挡不住这箭。”
庄梦蝶沉默了很久,终於点了点头。
“收兵。或者……换一种打法。”
日头偏西。
北雍的號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收兵。
城外的地上,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浸透了泥土,踩上去粘脚。空气里瀰漫著铁锈味和一股说不出的甜腥味。
太子妃站在城头,望著城下遍地的尸骸,沉默了很久。
“清点伤亡。”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救治伤者。”
“是。”
季伯文收起剑,走到她身边。
“太子妃殿下,您该去歇息了。”
太子妃摇了摇头。“我还……撑得住。”
她的目光越过战场,望向远处的山岗。
她知道,那里,有一个人。
“安歌……”她低声说,“他在等什么”
山岗上。
小虎看著北雍退兵,兴奋地直摇尾巴:“小主,北雍都是纸老虎,一戳就破!破甲箭就把他们打回去了!”
灵犀飘在半空,望著北雍军营,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破甲箭就能决定胜负庄梦蝶不是蠢人,她白天收兵,晚上一定会想办法。”
南宫安歌没有说话。
他负手而立,望著夜色中连绵的军营,脑海中推演著各种可能。四海学院学过的兵法、战术,此刻一一浮现。
夜袭。
如果是他,白天受挫,一定会选择夜袭。
夜游魂还没现身,黑夜是他们的主场。
“今夜不会太平。”他轻声说。
小虎一愣:“那怎么办”
“等。”南宫安歌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他们还能应对!”
入夜。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四野一片漆黑。北雍军营中,號角没有响,鼓声没有起,只有偶尔的马嘶和铁器碰撞的微响。
北雍陆军元帅慕容雄站在营门前,望著远处黑黢黢的潭州城,低声下令:“骑兵出发。马蹄裹布,衔枚静进。不许出声,不许点火。”
三千铁骑缓缓出营。马蹄上裹著厚厚的布条,踏在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被夜风掩盖。
带队的是司空远。他身经百战,破甲箭的厉害却远超他的认知。
他也知道夜袭是唯一的出路,但要如何攻城,他心里没底。只是军令已下,不得不出战。
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也许……老天在帮他吧。
潭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城头的火把像萤火虫一样稀疏。
司空远的嘴角微微上扬。
——南楚人没有防备。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忽然——
城头亮起一片火把。不是稀疏的几支,而是密密麻麻,整条城墙瞬间被照得通明。
司空远的心猛地一沉。
“放!”
周铁山的吼声在城头炸开。
无数支火焰箭从城头射出,拖著长长的火光,如流星雨般坠入北雍骑兵阵中。
不是破甲箭——是普通的火箭,但足以照亮一切。
战马受惊,嘶鸣著人立而起。骑士被甩下马背,阵型大乱。火箭落在马鞍上、盾牌上、人的身上,烧起一片火海。
司空远勒住战马,脸色铁青。
南楚人有准备。
他们早就知道今夜会来。
接下来必定是破甲箭……
“停——”他咬牙下令,只觉后背冒出一道冷汗。
一个念头瞬间涌起:寧可违抗命令也不能让这些跟著自己的兄弟白白送死。
但就在这时,城头上的惊呼声忽然变了调。
不是欢呼,是恐惧。
北门城头火光冲天而起,传来激烈的廝杀声。不止如此,东门外的夜空,无数道身影从夜空中飞来——
不是从地面,不是从云梯,而是从高处掠向城墙,像一群无声的蝙蝠,从夜色中突然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