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皇家学院,傍晚。
陈杰奇从修炼室出来,往大门方向走。
他脚步不急,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宁荣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朵不知从哪摘的小花,花瓣已经被她揪得差不多了。
她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什么。
“去……不去……去……不去……”
陈杰奇走近时,她正好揪下最后一片花瓣。
“去。”
她看着光秃秃的花梗,愣了一下,然后咬了咬嘴唇,
“那就去。”
她抬头,看到陈杰奇站在面前,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陈杰奇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在紧张,睫毛在抖。
“一个人?我明明看到……”
“小舞被三哥叫走了。”
荣荣打断他,把花梗藏到身后,这才发现手里已经空了,
手在半空僵了一下,又缩回去,
“我就……随便走走。”
陈杰奇没有戳穿。“进去坐坐?”
“不、不用了。”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绞着衣角,绞了一圈又一圈,忽然抬头看他,
“我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上次说,因为我是宁荣荣,不是因为我姓宁......”
她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荣荣?”
两人同时回头。
雪清河站在不远处,一袭素白锦袍,夕阳照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看着荣荣,目光平静,但眼底有一丝意外。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多久了?没人知道。
“雪大哥!”
荣荣眼睛一亮,直接跑过去拉住她的袖子,
“你怎么在这儿?”
雪清河低头看着那只拉住自己袖子的手,微微一怔。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拉住了。
她应该抽开手的,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荣荣亮晶晶的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亲昵”这两个字。
“来办些事。”
她抬头,目光越过荣荣,落在陈杰奇身上,
“你们……”
“我们在索托城见过一面。”陈杰奇说。
“就一面?”
荣荣急了,又跑回陈杰奇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那时候说的话,我可都记着呢!”
她跑过去的时候,从雪清河身边经过。
风带起她的发梢,扫过雪清河的手背,很轻。
但雪清河的手指微颤了一下。
陈杰奇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荣荣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更红了,但还是梗着脖子,
“我就是想问你,你说的那些话……是真心话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被拒绝,是因为她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
“是。”
荣荣愣住了,她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
她甚至准备了好几种“如果你说不是”的应对方式。
但他说“是”,一个字。
“哦。”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那……那就好。”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这一次她看的时间更长,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他说的是真的,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确认……这一切不是她在做梦。
“天斗魂师交流大赛那天,你会参加吧?”
“会。”
“那我去给你加油。”
说完,她像是怕他拒绝似的,快步走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但她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然后真的跑了。
雪清河站在原地,看着荣荣离开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她认识的荣荣,骄纵、任性、眼高于顶,从来只有别人哄她,没有她哄别人。
可刚才那个荣荣,主动来找一个男生,被戳穿后脸红,被回答后愣住,
最后说“我去给你加油”,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这样”的人。
她活了这么多年,身边只有利益、算计、伪装。
她以为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
可荣荣不一样,荣荣想来找他,就来了。
想问什么,就问出口了,想给他加油,就说了。
就在刚才,荣荣拉着她的袖子,眼神亮晶晶的,像只讨要糖果的小猫。
然后转身跑向陈杰奇,仰着头问他“是不是真心话”,毫不掩饰自己的在意。
而她呢?
她只能坐在府邸里,等他来。她只能说“大赛见”。
她甚至不能像荣荣那样,大大方方地拉住他的袖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被荣荣拉住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攥紧拳头,又松开,什么也没有。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有些伪装,在能看懂你的人面前,不用演得那么累。”
可现在她发现,哪怕在他面前,她依然戴着那张名为“雪清河”的面具。
因为他看懂的,是“太子”,而不是“千仞雪”。
她转头看陈杰奇,
他正看着荣荣离开的方向,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看了多久?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看荣荣背影的时间,比看她的时候长。
或者,他只是从来不会在她转身之后看她。
她忽然有些失落,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很细,扎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
但它在那里了。
她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她以为只有她有,现在发现不是。
又或者,从一开始,她从来都没有过。
“她对你很上心。”她开口,声音平淡。
“只是见过一面。”
“一面?”她重复这个词,
忽然问自己,她和他,又见过几面?
可他们已经很有默契了。
他懂她在说什么,她也懂他没说什么。
她以为这是独一无二的。
但现在她发现,他对荣荣,也是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因为你是宁荣荣”。
那她和荣荣,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像是一把钝刀,不偏不倚地切开了她伪装多年的硬壳。
疼吗?不疼。但比疼更让人难受。
“走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杰奇还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她从来不会问任何人的问题,
“如果我不是天斗太子,你会怎么看我?”
但她没有问,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瞬。
风吹过来,带起她的衣角,天斗太子的衣袍,素白、端庄、一丝不苟。
她忽然觉得这身衣服很重。
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她自己都没有听清,
“我也想去看你比赛,不是因为我是太子,
只是因为……我想去。”
她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陈杰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暗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那里有一朵花梗,弯下腰检起来,
还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雪清河站了很久留下的鞋印。
边缘已经被晚风吹起的尘土稍稍磨淡,
却还能看出,她曾经在那里停留了很长时间。
他盯着那道鞋印看了片刻,仿佛能看见她转身前那短短的一眼。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忍住什么。
看了片刻,然后转身,随手把花梗丢进旁边的草丛。
往学院里走,脚步不急。
......
太子府,深夜。
她坐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洒进来,铺了一地银白。
她低头看着地面,月光映出的影子,是她自己的。
太子的衣袍,太子的发冠以及太子的姿态。
她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小时候,武魂殿的闺房里有镜子,那时候她还叫千仞雪,镜子里的人还有名字。
后来她来到了天斗城,成了雪清河,那面镜子就不见了,她再也没有照过镜子。
今晚,她看见了。
在荣荣拉着她袖子的那一刻,在荣荣跑向陈杰奇、发梢扫过她手背的那一刻,
在陈杰奇看着荣荣背影、而她只能站在原地的那一刻。
她看见镜子里的人,穿着太子的衣袍,戴着太子的面具,站了十多年,
久到开始忘了自己原来的样子。
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如果我不是天斗太子,你会怎么看我?”
但她没有问题,她不知道怎么问,
甚至不知道,如果她不是天斗太子,她是谁?
她只是坐在那里,月光照着她,很安静。
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她自己都没有听清,
“大赛那天,我想去看你比赛,不是因为我是太子,
只是因为......我想去。”
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像一颗种子,落在她从未耕耘过的土壤里。
她不知道她发芽,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一颗种子。
她只是觉得,今晚的月亮很亮。